八月四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四十。
盛以宁开车送他到省人民门口。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车停下来,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说了一句:“我在这儿等你。”
“你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她说,“我也知道你会怎么答。”
“我怎么答?”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去吧。别迟到。他最烦人迟到。”
省人民的行政楼在院区最里面,十四层,灰色的外墙,门口两排香樟树。陆时安在一楼大厅登记,前台的姑娘打了个电话,然后客客气气地说:“十二楼,出电梯右转,最里面那间。”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手心有点出汗。
上一回手心出汗,是在天台上,把小本子递给她的时候。再上一回,是元旦零点,给纪知行回“那就比吧”。
十二楼。出电梯,右转,一条长走廊,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门牌上写着“副院长”“党委办公室”“院办”。
最里面那间,门开着一条缝。门口坐着一个女秘书,三十来岁,看见他,站起来:
“陆医生?盛院长在等您。”
她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又把门轻轻带上了。
办公室很大。比唐远征的大一倍。可是里面东西很少: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对面两把椅子,靠墙一排书柜,书柜里全是书和期刊,排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没有花,墙上没有字画,桌上没有摆件。整个屋子,一样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只有一样。办公室角落里,有一个小洗手池,水龙头擦得锃亮。
盛承岳坐在办公桌后面,在看一份材料。他没抬头,说了一句:“坐。”
陆时安在对面坐下。
过了大概半分钟,盛承岳把那份材料合上,放在一边,摘下眼镜,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陆时安。
“问询会的纪要,我看了。”他说,“全看了。”
“嗯。”
“截肢平面选在膝下四指,是因为梁压在膝下一掌,再往上就进关节。”盛承岳说,“氯胺酮肌注加静推,保留自主呼吸,因为水里插不了管。断端开放不缝,因为是污染水体。术后第九天感染,你自己报的。”
他说的每一句,都对。一个细节都没错。
“十八分钟,”盛承岳问,“你在水里憋了几口气?”
陆时安想了一下:“七口。”
“锯骨头那一段呢?”
“三口。”
盛承岳没说什么,点了一下头,像是把一个数字记进了某张表里。
门轻轻响了一下,女秘书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陆时安面前,又轻轻出去了。茶是绿茶,水很烫,叶子在杯子里一根一根竖着。陆时安没碰。
“额头上写止血带时间,”盛承岳顿了一下,“纪要里说,依据是一本一九八三年的军医笔记。”
陆时安没说话。
“那本笔记,”盛承岳说,“我小时候见过。在我父亲的抽屉里。牛皮纸封面。他不让我碰。”
陆时安抬起头,看着他。
盛承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念一份化验单。他说完这一句,就不再提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第一样,是问询会的纪要,复印件,订在一起,有几页的边上用铅笔画了线。
第二样,是市中心医院申报书的第一章,《一个县的时间》,复印件,二十一页。第一页,罗长贵那一行,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
第三样,是一页纸。陆时安的履历。
他看了一眼那页纸。上面写着:东岭医学院临床医学本科;急诊科科聘医师(临时工)两年;事业编住院医师;主治医师,任职一年;同等学力在职硕士,在读,统考成绩待公布;论文两篇,一篇第一作者,一篇第二作者;省级青年外科医师临床技能大赛第一名。
一页纸。他这五年,就是这一页纸。科聘那两年的夜班、物流园的周末、模拟手术室里烧掉的功勋点,这页纸上都没有。
盛承岳把三样东西摆整齐,摆成一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不提照片。不提热搜。不提担架。
他说:
“离开我女儿。”
不是命令的口气。也不是商量的口气。像在念一份诊断,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
陆时安坐在那儿,没动。
“理由,我说三条。”盛承岳说。
“第一条。你在洪水里,截了一个姑娘的腿。这一回,你赌赢了——适应证成立,人活了,问询会不追责。可是你每一回都在赌。去年那个钝性主动脉损伤,你赌顺序;同一张台开颅开腹,你赌两组人不打架;在县里没有血的地方开腹,你赌医生胳膊上的血够不够。你每一回都赌赢了。”
“总有一回,你会赌输。”
“第二条。”盛承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她跟着你,在鹤岭,四天没换衣服。在齐膝深的水里,抬担架。在齐胸深的水里,举着平板给你找血管。那是她选的。”
他看着陆时安:“可那不是她该过的日子。”
“第三条。”
盛承岳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页履历上点了一下。
“你还没有自己的路。本科,主治第一年,在职硕士还没考出来,论文两篇,一篇还是第二作者。三年以后你在哪儿,做什么,凭什么——”他顿了顿,“你自己知道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一架直升机从远处飞过,嗡嗡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越来越远。
盛承岳说完了,把手指收回去,等着。
【盛承岳|好感:10 → 5|评价:不匹配(明确)】
陆时安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纪要,第一章,一页纸。
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谭德旺指甲缝里的蜂蜡。想起麻秀英额头上被雨冲淡的那四个数字。想起盛以宁站在齐胸深的水里,踮着脚,把平板举得高高的,一动不动。想起她攥着探头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第二条,他没法替她答。
他知道盛承岳说的每一条,都不是气话,都是想过很久的。每一条,都有依据。就像一份诊断,有病史,有体征,有检查结果。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盛院长,”他说,“第一条,我认。”
盛承岳看着他,没吭声。
“第二条,”陆时安说,“您得问她。”
盛承岳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三条——”
陆时安停了停,看着桌上那页履历。一页纸,五年。
“您给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