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市卫健委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一边是市卫健委医政处的人、市医学会的两个专家、一个法律顾问;另一边是市中心医院:唐远征、夏处长、陆时安。桌子一头,单独放着一把椅子,坐着邢怀远。
会还没开,邢怀远先举了手。
“我先说明一下。”他说,“陆时安是我的在职硕士学生。按规矩,我应该回避。”
主持会议的医政处处长看了看手里的材料:“邢教授,今天请您来,是作为技术专家出具专业意见,不参与结论的表决。您要是觉得不合适——”
“技术意见我可以出。”邢怀远说,“结论我不投票。这一条,请写进纪要。”
“好。”
会开始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医政处的一个副处长,三十多岁,姓郑,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很冲,开口就是一句:
“现场没有无菌条件,没有手术室,没有麻醉机,谁让你们现场手术的?”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陆时安坐在那儿,没马上回答。
郑副处长接着说:“我看了情况说明,十一页,写得很详细。可是我想问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你们是医疗队,任务是救治和转运。截肢,是一个不可逆的、毁损性的手术。在没有任何上级批准、没有向前方指挥部报备的情况下,一个二十八岁的主治医生,在水里,把一个姑娘的腿锯了。这个决定,谁授权的?”
“我自己做的决定。”陆时安说。
“你有这个权力吗?”
“没有人给我这个权力。”陆时安说,“当时也没有人可以问。”
郑副处长看着他,没说话,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唐远征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请证人。”主持人说。
第一个进来的是岳峰。他穿着消防的常服,把那份救援记录的原件放在桌上,一条一条念:几点几分,水位多少,破拆评估多少时间,楼板沉降多少公分。
“楼板在往下沉。”岳峰说,“我们的人要是硬破拆,有可能整个塌下来。下面的人,连同下去救人的人,都出不来。当时我跟陆队长说了,最快两个钟头。水,四十分钟到下巴。”
“你们消防,有没有别的办法?”法律顾问问。
“没有。”岳峰说,“我干了十五年救援,没有。”
第二个是老杜。老杜把麻醉记录拿出来,氯胺酮多少,什么时候推的,病人的生命体征每五分钟一次,记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纸被水泡过,字有点洇了,但能看清。
“病人全程自主呼吸,氧饱和度没有低于九十二。”老杜说,“术后清醒,没有麻醉并发症。”
“在水里做麻醉,你不怕?”市医学会的一个专家问。
“怕。”老杜说,“可是不麻醉,她更怕。”
第三个,是那二十秒音频。
乔曼没来,音频是她托人送来的,存在一个U盘里。夏处长把U盘插上电脑,点开。
会议室里,响起了水声,哗哗的。然后,一个女孩的声音,发着抖,可是很清楚:
“同意。我同意。你截吧。我叫麻秀英,我自己同意的。”
二十秒,放完了。
没人说话。
郑副处长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材料,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情况说明里写了,术后第九天,残端感染。这个,是你自己报的?”
“我自己报的。”
“为什么要报?问询会还没开,你报这个,对你没好处。”
“因为它发生了。”陆时安说。
郑副处长看着他,没再说话。
会议室的门,这时候被人推开了。
一个护工推着一辆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麻秀英。她穿着病号服,右腿的裤管空着一截,搭在轮椅的脚踏上。
夏处长一下子站起来:“你怎么来了?甘主任同意了?”
“我跟甘主任说,我出来透透气。”麻秀英说,“透着透着,就透到这儿来了。”
主持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唐远征:“这位是——”
“我是麻秀英。”她说,“就是那个,腿被锯了的。”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下,又憋回去了。
麻秀英把轮椅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边上,看着郑副处长。
“你们在问,谁让他切的。”她说,“我来回答。是我让他切的。”
“那天在地下室,他问了我三遍。他把话说得清清楚楚:等,水先到;截,这辈子少一条腿。我问他疼不疼,能不能活,能不能快一点。他都回答我了。”
“我要是等,”麻秀英说,“今天坐在这儿的,就是我爸。手里拿着的,是我的遗像。”
会议室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郑副处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了。
最后,主持人请邢怀远出具技术意见。
邢怀远看着桌上那一摞材料,说得很慢:
“第一,适应证。被困肢体无法在可接受时间内解救,环境危险持续加重,危及生命。水位记录和破拆评估都在,适应证成立。”
“第二,操作。截肢平面合理,止血带时间有记录,断端处理符合污染环境原则,残肢交家属。术后感染属于已知风险,处理及时,并且主动上报。”
“第三,程序。”他顿了一下,“有缺陷。没有事先向前方指挥部报备。在通讯中断的情况下,可以理解,但缺陷就是缺陷。”
他抬起头:“我的意见是:缺陷要改。人,不追责。”
会开到十二点。
结论是郑副处长念的:
“经问询,鹤岭山洪现场截肢一事,适应证成立,处置基本得当,存在未报备的程序缺陷。不予追责。责成市卫健委牵头,制定《灾害现场紧急手术处置规范(试行)》,规范起草人:陆时安。”
陆时安愣了一下。
散会了,人一个一个往外走。郑副处长收拾完东西,走到陆时安面前,伸出手。
陆时安握住了。
“写细一点。”郑副处长说,“什么情况可以做,什么情况不能做,做之前要跟谁报,报不了的怎么办,做完了要留什么记录。写清楚。”
“下一回,我好签字。”
【舆情(黄):解除|口碑+10(163)】
【新委托(蓝):灾害现场紧急手术处置规范(起草)】
【邢怀远|好感:15 → 30】
邢怀远走的时候,经过他身边,没停,只说了一句:“程序那一条,写进规范的第一章。”
出了市卫健委大门,太阳很毒,晒得人睁不开眼。唐远征站在台阶上,打了个电话叫车。
陆时安的手机响了。
一个座机号码,区号是澄州的,号码他不认识。
“喂?”
“您好,请问是陆时安医生吗?”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客气,“这里是东岭省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
陆时安握着手机,没吭声。
“盛院长请您下周五,上午十点,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