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号,礼拜四,夜里十一点。
一辆救护车送来一个建筑工人,郝建国,五十四岁,从工地四楼的外架上摔下来,砸在一堆模板上。血压七十,肚子胀得像鼓,FAST一片黑。
陆时安开的腹。肝右叶、脾,两处一起出血,腹腔里的血吸出来两千多毫升。人冷,酸,凝血一塌糊涂。他没有恋战:脾切了,肝缝了几针压不住,填了五块大纱布,筋膜不缝,只把皮肤拉拢缝上,暂时关腹,叫损伤控制。下台的时候,这个人输了二十二个单位的血。
ICU满了。钱主任在电话里说:“明天早上,最快。”
郝建国在抢救室里等了一夜床。
他老婆是凌晨两点到的,一个瘦小的女人,在抢救室门口站着,不敢进来。陆时安出去跟她说情况,说到“肚子里塞了纱布,过两天还要再开一次”,她的腿一软,扶住了墙。
“医生,他……他还欠我一顿饭。”她说,“说好了结婚十周年,带我去吃一回火锅。他从来没带我吃过火锅。”
陆时安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好说:“等他好了,让他带你去。”
那一夜,罗佳每半个钟头给郝建国量一次血压、看一次引流,记在一张纸上,记了满满两页。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被推进了急诊二楼。
九月一号,礼拜五,急诊重症监护单元开张。
没有剪彩,没有讲话,没有领导来揭牌。盛以宁不要。
二楼原来的输液大厅,隔出来一角,刷了墙,铺了防滑地胶。六张床,一字排开,每张床头一台监护,一台呼吸机——三台是新的,三台是从库房里翻出来、换了屏幕的。墙角放着一台床旁血滤机,是设备科从肾内科借的,借条上签的是盛以宁的名字。
八个护士,都是她自己从急诊护士里挑出来的。挑的时候,她只问了每个人一个问题:“夜里四点,病人血压掉了,你第一件事做什么?”答“叫医生”的,她没要。答“看看是不是管子掉了、液体停了、看看尿”的,她要了。
第一个病人,就是郝建国。
推床从抢救室推上来,推进一号床。不对,三号床——她说一号床离护士站太远,最重的放三号,在正中间,抬头就能看见。
她站在床边,戴上手套,拿起超声探头,按在郝建国的肚子上,看下腔静脉,看腹腔,看肝周的填塞纱布有没有新鲜积血。
跟平常一样。跟她在急诊内科打超声,一模一样。
陆时安没去。
她说过,那天你别来。这是我的。
他在楼上急诊外科病区,查房,换药,写病程,一上午没下楼。
可是他的窗户正对着急诊二楼的走廊。他换药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见楼下走廊里,推床推过去一张;写病程的时候又抬了一下头,又推过去一张。
方子豪从楼下回来,凑到他旁边:“陆哥,我刚去二楼转了一圈。”
“你去干嘛?”
“送病人。我们病区那个肝挫伤的,氧饱和度往下掉,转过去了。”方子豪压低了声音,“盛老师在那儿,跟一个打仗的将军似的。八个护士,她一个一个点名,谁管哪张床,谁负责记出入量,谁负责测膀胱压,排得清清楚楚。”
“测膀胱压?”
“每四个钟头一次。”方子豪说,“她定的。我问了一句,别的ICU都不测,咱们测这个干嘛。她看了我一眼,说:‘测了你就知道了。’”
中午十二点,陆时安的手机震了一下。
盛以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六张床,住了四张。每张床头的监护屏亮着,护士在床边忙。照片拍得很正,从门口往里拍,六张床一张不落。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又来一条消息:
“照片我也发给我爸了。”
陆时安愣了一下,打字:“他回了吗?”
过了几分钟,她把她爸的回复截了个图,发了过来。
盛承岳的回复,只有五个字:
“床间距太窄。”
陆时安看着这五个字,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又发来一条:
“他看得很仔细。”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床间距太窄——一个省人民的院长,看了一张照片,看出来的是床和床之间差了几十公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看了,看得很仔细。
“那你改吗?”他回。
“改。”她说,“下午就让设备科来挪。他说得对。”
下午,一个快递员送来一盆多肉,指名给“急诊重症监护单元 盛以宁”。卡片上三个字:“开张了。”落款一个字:“妈。”
盛以宁把那盆多肉摆在护士站的台面上,看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没发给任何人。
下午,钱主任来了一趟EICU。
他站在门口,背着手,看了半天。看那六张床,看那台借来的血滤机,看墙上贴着的那张表——每个病人一行,每四个钟头一格,格子里填着数字:膀胱压。
“这个,”钱主任指着那张表,“真测?”
“真测。”盛以宁说。
钱主任没说话,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三床那个郝建国,二十二个单位的血,肚子里还塞着纱布。你盯紧点。”
“我知道。”
【盛以宁|个人委托:急诊重症单元|完成】
【科室关联:急诊重症单元(6床)|科室声望+20(235)】
晚上,陆时安下班,路过二楼,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灯开着,六张床,住了五张。她坐在护士站后面,低着头写东西,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下楼了。
九月二号,礼拜六,白天。
三床郝建国的膀胱压,早上六点是十四。上午十点,十六。下午两点,十九。
管三床的护士叫蒋小雨,二十四岁,是盛以宁挑的那八个里最年轻的一个。她测完下午两点那一次,看着记录单上那一排数字,越看越不对,跑去找盛以宁:“盛老师,三床一直在涨。”
盛以宁过去看了一眼:尿量,一个钟头三十毫升,比上午少了一半。呼吸机上的气道压,比早上高了五个厘米水柱。肚子摸上去,比早上硬。
“改成两个钟头测一次。”她说,“尿量一个钟头一记。”
下午四点,十六。晚上六点,十八。晚上八点,十九。尿量,一个钟头二十毫升,十五毫升。
晚上十点。
陆时安在急诊外科值夜班,刚处理完一个手被门夹了的小孩,手机响了。
是她。
他接起来,她的声音很快,很平,像在报一个化验结果:
“三床,郝建国。膀胱压,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