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号,礼拜六,七夕。
冯静排班的时候,有一条规矩:陆时安和盛以宁,抢救室里不排同一台。
这条规矩写在排班表最底下,用红笔标着。
可是它没说,不能排同一个晚上。
于是七夕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是夜班。一个在急诊外科,一个在急诊内科。隔着一条走廊,一道玻璃门。
方子豪下午来交班,看了一眼排班表,又看了一眼陆时安,又看了一眼排班表,阴阳怪气地说:“冯老师这排班,是懂浪漫的。”
“她不知道今天七夕。”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方子豪说,“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今天七夕。商场门口全是卖玫瑰的,一枝二十八。”
“冯老师又不逛商场。”
方子豪想了想,觉得也是。
晚上八点接班。七夕的急诊,跟平时不太一样。
九点四十,第一个。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左小腿上一大片红,起了好几个水疱,被一个哭哭啼啼的姑娘扶进来。姑娘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在录。
“怎么弄的?”
“放烟花。”小伙子疼得龇牙咧嘴,“在江边,给她放冷烟花,摆成一个心形,摆了九十九根。点着了,最后一根倒了,正好倒在我腿上。”
“冷烟花也能烫着?”方子豪在旁边问,一脸好奇,“我以为冷烟花是冷的。”
“冷烟花,”陆时安一边看伤口一边说,“温度也有好几百度。只是火花落到手上不疼,不代表整根靠上去不烫。”
浅二度烫伤,十几公分一片。清创,处理水疱,涂药,包扎。小伙子疼得直哼哼,姑娘在旁边一边哭一边录:“家人们,我男朋友为了给我放烟花,把自己烫了……”
“你能不能先把手机放下?”小伙子哭丧着脸。
“不能。”姑娘吸了吸鼻子,“这是我们的纪念日。”
方子豪出去的时候小声说:“这条视频,估计能火。”
十一点,第二个。
一对年轻情侣冲进来,女孩举着左手,无名指肿得发紫,像一根小胡萝卜,上面套着一枚亮闪闪的钻戒,戒指勒在指根上,勒得死死的。
男孩一脸紧张:“医生,戒指摘不下来了!”
“什么时候戴上的?”
“四十分钟前。”男孩说,“我求婚。”他看了一眼女孩,“她答应了。”
女孩又想哭又想笑:“他买小了一号!硬套上去的!我当时太激动了,没觉得疼……”
“我量过的!”男孩急了,“我拿她的旧戒指量的,那个旧戒指她戴在小指上!”
陆时安看了看那根手指。肿得很厉害,可是指尖颜色还行,还有血运。
“剪了吧。”他说,“用戒指剪,剪断取下来,不伤手。”
男孩脸都白了:“剪?这个……这个两万多……能不能不剪?”
女孩瞪他:“我的手重要还是戒指重要?”
“都重要!”
陆时安想了想。“我试试别的办法。不行再剪。”
他找来一卷缝合用的丝线,从戒指底下穿过去,然后把丝线在女孩的手指上,从戒指往指尖的方向,一圈一圈紧紧地缠,缠得密密的,把肿起来的地方压下去。缠到指尖,再从戒指那头抓住丝线的线头,一边往外拉,一边转。
戒指一点一点地,顺着缠紧的丝线,往外走。
走了两分钟,“啪”的一声,戒指从指尖滑了出来,掉在他手心里。
没剪。
女孩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看那枚戒指,哭着笑出了声。男孩一把把戒指抢过去,攥在手里,想了想,又塞回女孩手里:“明天去换大一号的。”
“你敢!”女孩把戒指攥紧了,“就这个!我戴项链上!”
凌晨一点,第三个。
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又高又瘦,被两个朋友架着进来,脸色发白,一只手捂着右边胸口,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医生……我心口疼……喘不上气……”
一个朋友在旁边解释:“他今天被女朋友甩了。七夕被甩的。从晚上九点开始就这样,说心口疼。”
另一个朋友补了一句:“他是心碎了。”
方子豪也这么想,已经去倒热水了:“小兄弟,想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
陆时安没接话,把听诊器放在男孩胸口上。左边,呼吸音清楚。右边——
右边几乎听不见。
他又叩了叩,右边是鼓音。
“拍个胸片。”
方子豪端着热水愣住了:“胸片?”
胸片出来,右侧肺被压缩了四成,肺的边缘缩成一条线,外面一片黑。
自发性气胸。高高瘦瘦的年轻男孩,最常见的就是这个。肺尖上有个小泡,自己破了,漏了气。跟女朋友甩不甩他,没关系。
“心碎是假的。”陆时安把胸片转给他看,“肺破是真的。”
男孩看着那张片子,愣了半天:“那……我不是因为她?”
“不是因为她。”
男孩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一个样。
局麻,放了一根细的胸腔引流管。气一放出来,男孩的脸色马上好多了,喘气也匀了。
一夜下来,陆时安在急诊外科这边忙,盛以宁在急诊内科那边忙。凌晨三点多,两个人在走廊里擦肩而过,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手里都拿着病历。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七夕快乐。”
他回了一句:“七夕快乐。”
两个人谁都没停。
四点多,他回到医生办公室,桌上多了一块巧克力,用一张便利贴压着。便利贴上是她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夜班吃。别吃多。”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小本子里,跟那张“浇水。别浇多。”夹在同一页。
【节日委托(绿):七夕|完成|报酬:好感+0(已满)】
【鉴定:自发性气胸(Lv.15)|经验+200】
早上七点,那个气胸的男孩复查胸片,肺张开了。他出院之前,跑到护士站,留下了一束花——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大概是楼下花店刚开门买的,还带着水。
花里夹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谢谢医生。我觉得我又能爱了。”
方子豪拿着卡片看了半天,啧了一声:“我觉得,他还会再来一回。”
“为什么?”
“气胸这东西,容易复发。”方子豪说,“爱情也是。”
苗小葵在旁边笑得趴在了护士站上。
交完班,盛以宁在急诊门口等他。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走到车边上,她忽然说了一句:
“下礼拜五开张。”
“EICU?”
“嗯。”她拉开车门,“护士我挑好了,八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