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号,礼拜天下午,干休所。
这一回,盛老头没摆棋盘。
陆时安进门的时候,老头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部老式座机的听筒,听筒的线拖得老长。他看见陆时安,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坐,然后低头开始拨号。
拨了一个号码,十一位,拨得很慢,每一位都要看一眼纸条。
陆时安后来才知道,那是盛承岳的手机号。老头二十年来,主动给儿子打电话,只有一回——去年三月,不到十秒钟。那个号码,老头记不住,写在一张纸条上,压在电话机底下。
电话通了。
老头没开免提,陆时安只听得见这一头。
“承岳。”
那头说了句什么。
“我。”老头说,“你听着就行,不用说话。”
“九八年,鹤鸣救的那个孩子,活着。在鹤岭教书,叫向玉珍,今年四十三。这一回发大水,她又被压了,管子又是插在同一个地方。插管子的,是时安。”
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你那个约,”老头接着说,“我听说了。”
“我不管你们俩谁赢。”老头的声音很平,“我就说一句。”
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当年你跟我说,‘你不懂’。我认了二十年。”
“你别让她,也跟你认二十年。”
说完这一句,老头没挂电话,就那么握着听筒,听着。
陆时安坐在对面,不敢出声。窗外有人在打羽毛球,球拍击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过了大概一分钟,老头说了一句:“行。你忙吧。”
然后挂了。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放得很轻。很久没说话,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
“三分钟。”老头终于开口了,“他没挂我。一句都没顶。”
陆时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盛爷爷,您喝口水。”
老头没理他,伸手拉开藤椅旁边那个小桌子的抽屉,在里面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订书钉钉着,钉子都锈了。
他把信封推到陆时安面前。
“九八年抗洪医疗队的名单。”老头说,“我是副队长,名单是我造的。一直留着。”
陆时安拿起信封,没拆。
“你那个老师,”老头说,“要是问名字——第三行。”
那天晚上回到顶楼,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很久,还是没拆。他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当着向玉珍的面拆。信封举起来对着台灯看,能隐约看见里面一行一行的字,看不清。
他打开电脑想写规范,打开了文档,看着空白的第一页发呆,脑子里全是老头拿着听筒的样子。
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想起来,同等学力统考的成绩,七月底就出了。
鹤岭回来那一堆事——情况说明、残端感染、问询会、院长办公室、搬家——他一直没顾上看。
他打开查询网站,输入准考证号,手心有点出汗。
页面跳出来。
外国语:62。合格线:60。
临床医学综合:89。
他盯着那个“62”,盯了很久。
六十二。线是六十。
多两分,过了。少三分,就得再等一年。
他把这个页面截了个图,发给隔壁。过了不到十秒,墙那边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人一拳打在了沙袋上。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
“稳。”
他看着那个“稳”字,想起考前那三个月,每天夜里十二点到一点,她拿红笔一句一句地改,改到“interval”那一个词停下来。
六十二分里,有一大半,是她的。
他又截了一张图,发给了他妈。过了半个钟头,他妈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猪叫:“六十二是多少分?及格没有?及格了就行,别跟人家比。”
第二天上午,邢怀远的电话打来了。
“成绩我看到了。”邢怀远开门见山,“外语六十二,险。临床八十九,还行。下一步,是论文。”
“题目您定?”
“我定好了。”邢怀远说,“《区域创伤救治网络中“受伤—止血”时间的多中心研究》。青石、西岭、市中心,就是你的三个中心。数据你有,格式我教你,两年写完,够你毕业。”
陆时安在本子上记下来,记完了,在“两年写完”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线。
“还有一件事。”邢怀远顿了一下,“我听说,你跟省人民的盛院长,打了一个赌。”
陆时安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全省搞创伤的,就这么几个人。”邢怀远说,“我不问你赌了什么。我就跟你说一句:破格副高的条件有四条,你缺一条。”
陆时安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任职年限,够了;业绩,省赛第一,鹤岭的事省里也在报;学历,本科,够。就剩论文——六月那篇数据库季报的短文,第一作者是他,四页,算一篇。
“第一作者论文,两篇。”邢怀远说,“你手里只有一篇。”
“SCI一篇也行……”
“你一个同等学力在读的,先别惦记SCI。”邢怀远说,“老老实实,再写一篇中文核心。写你自己干过的,别写你看过的。”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你那台现场截肢,写成一篇东西,是全省第一篇。敢不敢写?”
陆时安想了想:“并发症也写?”
“并发症那一段,”邢怀远说,“最值钱。”
“为什么?”
“好看的东西谁都会写。”邢怀远说,“难看的那一段写清楚了,人家才信你前面那些好看的。”
【盛鸿年|隐藏委托(金)|进度 3/?】
【长期目标(灰):学历|统考通过】
【主线委托(金):三年之约|条件①路径已识别——任职年限?|业绩(待表彰)|第一作者论文 1/2】
【邢怀远|好感:30 → 45】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知了叫成一片,叫得人心里发躁,一阵一阵的。
那天夜里,他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水下膝下截肢一例:适应证、操作与术后感染》。
第一段,他写的就是那二十秒音频。
写到凌晨一点,墙那边又“咚”了一声,然后传来她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
“十二点了,睡觉。”
“马上。”
“你昨天也说马上。”
他关了电脑。
四五天以后,论文第一稿交给了邢怀远。交稿那天,他在医生办公室里改最后一遍格式,盛以宁路过,探头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排班表,又看了一眼日历。
“二十六号你夜班?”
“嗯。”
“二十六号是七夕。”她说,“我也是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