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以宁搬进来的第二天,老鲁在楼道里贴了一张纸。
一张A4纸,手写的,用透明胶贴在两扇门中间的墙上,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跟刻碑似的:
“顶楼住户须知:
一、晚上十点以后,不许串门。
二、阳台晾衣服,不许挡别人家的窗户。
三、楼道里不许堆东西。
四、有事敲我门,没事别敲。
——房东 鲁”
陆时安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半天:“鲁叔,这个第一条……我在这儿住两年了,您以前也没定过啊。”
“以前你一个人住,串谁的门?”老鲁背着手往楼下走,“现在两个人了,规矩得立起来。”
第一天晚上,九点五十九分,有人敲门。
陆时安开门,盛以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碗。
“借点盐。”
他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九。
“你掐着点来的?”
“我做饭发现没盐了。”她面不改色,“十点以前借,不算违规。”
他回屋拿盐,拿出来,她接过去,转身就走,走到自己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十点了,你别过来。”
门关上了。
陆时安站在楼道里,看着那张“顶楼住户须知”,越看越觉得,第一条是给他一个人定的。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顶楼的阳台是通的,一长条,原来中间隔着一道矮墙,老鲁早年拆了,说是方便晾被子。现在,阳台上靠陆时安那半边,整整齐齐摆着五盆多肉——她那四盆,加上他桌上那一盆,一共五盆。她那半边,一盆都没有。
“你那边朝北。”陆时安说。
“所以放你那边。”
“那浇水呢?”
“我来浇。”她说,“你浇多。”
每天早上七点,她准时出现在他那半边阳台上,拿着一个小喷壶,一盆一盆地浇,浇完了,看一眼他晾在阳台上的白大褂,皱一下眉,把衣架往旁边挪一挪,说他晾的衣服挡着多肉晒太阳了。
饭是他做,碗是她洗。
这个分工是第三天定下来的。第一天,她自己做了一回饭,煮面条,面条煮成了一锅糊糊,盐放了三回。第二天,他做了一锅土豆烧排骨,端过去,她吃了两碗,吃完了站起来,收碗,进厨房。
洗完了出来,他进厨房一看,碗池比碗还干净。不锈钢的水池,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灶台、抽油烟机、墙上的瓷砖,全擦了一遍。
“你洗个碗,顺手把厨房大扫除了?”
“油太多了。”她说,“你做饭不擦灶台。”
“我擦了。”
“你擦的那叫抹。”
方子豪礼拜三下午上来送东西——他妈让他送一箱自家腌的腊肉,说是给“小盛”的搬家礼物。他扛着箱子爬到顶楼,正好赶上晚饭,盛以宁在阳台上浇多肉,陆时安在厨房里炒菜,两扇门都开着,饭桌摆在陆时安那边。
方子豪把箱子放下,在楼道里站了半天,看看左边那扇门,看看右边那扇门,看看阳台上那排多肉,又看看厨房里炒菜的陆时安。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陆哥,这是……同居的平替?”
阳台上,盛以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方子豪把腊肉往地上一放,扭头就往楼下走,走得飞快:“我妈说腊肉要挂起来!挂通风的地方!我先走了!”
楼道里传来他噔噔噔下楼的声音,一直响到一楼。
苏静仪每个礼拜六都来一趟。
名义上,是来看女儿。实际上,每回来了,看女儿五分钟,剩下的时间,全坐在陆时安的灶台边上,拿着一个小本子,学做红烧肉。
“冰糖多少克?”
“我不称。一把。”
“一把是多少?”苏静仪拿笔记着,“你手大,我手小。”
陆时安只好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个厨房秤,冰糖倒上去一称:四十五克。
“四十五克。”苏静仪认认真真写在本子上,“糖色炒到什么程度?”
“起小泡,枣红色。”
“枣红是哪种枣?”
陆时安愣住了。他妈教他的时候,就说枣红,他从来没想过是哪种枣。
“……新疆那种大红枣。”
苏静仪写下来:糖色——新疆大红枣色。
盛以宁坐在旁边看着她妈记笔记,记得比她读博士的时候还认真,忍不住问了一句:“妈,你学这个干嘛?你在家又不做饭。”
“学着玩。”苏静仪头都不抬。
【日常委托(绿):给邻居做一顿早饭|报酬:好感+0(已满)】
【提示:本委托没有意义,仅供宿主开心】
陆时安看着这一行提示,笑出了声。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做了两份早饭,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两杯牛奶,一份放在她门口的小凳子上。
她七点出来浇多肉,看见那份早饭,愣了一下,端进去了。
过了五分钟,她敲他的门,把空盘子还给他:“蛋煎老了。”
“那你还吃完了?”
“浪费不好。”
有一天半夜,一点多,有人敲门,敲得很急。
不是她。是二楼的周奶奶,七十多岁,唱了一辈子黄梅戏,退休以后住在老鲁楼里。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一脸着急:
“小陆医生!你快去看看我家老头子!他睡着睡着,假牙不见了!一直在咳!”
陆时安披上衣服就往下跑,盛以宁听见动静,也跟出来了。
周奶奶的老伴八十岁,坐在床上,一阵一阵地咳,咳得脸通红,说话含含糊糊的,指着喉咙。
陆时安让他张嘴,拿手机电筒照了照,喉咙里没东西。他问:“大爷,您睡觉前,假牙摘了吗?”
“他从来不摘!”周奶奶在旁边说,“说摘了不习惯,睡不着!”
陆时安心里一沉。
咳嗽不算重,能说话,喘气也还行。可是假牙不见了,人在咳,最怕的就是咽下去了,卡在哪儿。
“去医院,拍片子。”
盛以宁已经下楼去开车了。
急诊,拍片。片子上,一个带金属卡环的假牙,卡在食管上段,卡环勾在食管壁上,周围已经有点肿了。
消化内镜夜班的医生被叫起来,在内镜底下,一点一点把卡环从食管壁上解下来,把假牙夹了出来。
凌晨四点,老大爷躺在留观床上,嘴里空空的,冲周奶奶说了一句什么,没牙,说不清楚。周奶奶听懂了,骂他:“还要那个假牙?我给你扔了!”
第二天中午,周奶奶端着一大碗汤圆敲开了陆时安的门,碗底下还压着两张戏票。
“小陆医生,谢谢你。”周奶奶说,“下礼拜六,省黄梅戏剧院,我们老姐妹演出。你跟隔壁那个姑娘,一起来。”
那个礼拜六,苏静仪又来学红烧肉。
学到一半,她一边往本子上记“小火一个半钟头,中间不许掀锅盖”,一边说了一句:
“她爸吃了你上回那碗,说——”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笔也停了。
盛以宁转过头:“我爸吃了?”
苏静仪没吭声,低头写字。
陆时安站在灶台边,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说什么?”
苏静仪叹了一口气,把笔放下:
“说,火候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