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号夜里,返程前最后一夜。
雨停了。
五天来第一次,天上的云散开了,露出满天的星星。山里的星星跟城里的不一样,又多又亮,密密麻麻的,一直铺到山那边。银河斜着横过天上,看得清清楚楚。
体育馆门口有七八级台阶,水泥的,被雨泡了五天,这会儿刚刚干。陆时安坐在最上面一级,盛以宁坐在他旁边。
体育馆里,两百来个人已经睡了。第二批医疗队的人在主席台上值班,偶尔有人走动,手电的光在玻璃窗上晃一下。
“明天几点走?”她问。
“早上七点。第二批的人说,断头垭的便桥只能单向过车,上午七点到九点是出山的。”
“嗯。”
两个人坐着,很久没说话。
“那张照片,”她先开口,“我爸凌晨两点发消息的时候,我其实看了。”
“他说什么?”
“就三个字:在哪儿。”她看着天上,“我没回。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回‘在鹤岭’,他知道。回‘在救人’,他也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
“他问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他问的是,跟谁在一起。”
陆时安没吭声。
“回去以后,他会找我。”她说,“也许会找你。”
“找就找吧。”
她转过头看他:“你不怕?”
“怕。”陆时安说,“可是怕也得去。”
她愣了一下,笑了:“这句话,是赵凯的。”
“我从他那儿学的。”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爷爷,”他说,“知道九八年的事吗?”
“我不知道。”她说,“他从来不讲他当兵的事。我小时候问过,他就说‘打过仗,救过人,都过去了’。我奶奶在的时候说过一回,说爷爷有一个战友,走得早,爷爷每年八月中旬都要一个人出去一趟,不让人跟着。”
“八月中旬?”
“嗯。”
陆时安想起笔记上那一行浅浅的铅笔字:98.8.14。八月十四号,正是八月中旬。
他没说出来。他想等回去以后,亲口去问那个老头。
“陆时安。”她叫他。
“嗯。”
“牛棚那个人……”她顿了一下,“你别一个人扛着。”
他没马上回答。他看着天上那条银河,看了很久。
“我没扛着。”他说,“我写在本子上了。写下来,就不用扛着了。”
“真的?”
“……假的。”
她没再说什么,把头靠在了他肩膀上。
她太累了。五天,她跟着他跑了白水乡的每一个角落,跪在泥里看超声,站在水里举平板,抬担架蹚过齐膝深的水。没过几分钟,她的呼吸就慢下来了,变得又匀又长。
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掌上超声的探头,攥得紧紧的。
陆时安一动不敢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星星。
台阶底下,有人走过来了。
是他妈。
他妈端着两个碗,碗上冒着热气,从二婶家那边一路走过来的。走到台阶底下,抬头看见他们俩,停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看他,看他肩膀上那个睡着的姑娘,看那个姑娘手里攥着的东西。
她没出声。
她弯下腰,把两个碗放在最底下一级台阶上,碗底下垫着一块毛巾,怕碗凉了。放好了,她直起腰,又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陆时安看着他妈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黑暗里。
台阶底下,两碗面,冒着热气。
他等那两碗面不冒热气了,才把盛以宁轻轻叫醒。
“嗯……?”
“吃面。”
“哪来的面?”
“我妈送来的。”
盛以宁一下子坐直了,睡意全没了,看了看台阶底下那两碗面,又看了看他:“你妈来了?什么时候?她……她看见了?”
“看见了。”
她的脸,在星光底下,一下子红了。
两碗面,是鸡蛋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凉了,坨了,两个人一人一碗,坐在台阶上吃得干干净净。
“你妈做的面,”她吃完了,捧着空碗,“比食堂的饺子好吃。”
“那是。我妈擀面条,擀了三十年。”
“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她要是不喜欢你,”陆时安说,“就送一碗了。”
盛以宁看着手里那个空碗,想了半天,觉得有道理,没再问。
她把两个碗摞在一起,拿到体育馆的水龙头底下洗干净了,洗了两遍,又拿毛巾擦干,放在台阶上。
“明天早上还给你妈。”她说,“碗不能脏着还。”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体育馆门口。
车队要出发了。医疗队八个人,一个不少,在门口集合。方子豪背着空了一半的双肩包,老杜拎着药箱,苗小葵和罗佳抱着一摞记录本。
他爸来了,拄着那根登山杖。他妈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陆时雨也来了,眼睛红红的,背着一个小背包——她不走,她要留下来,帮着冯大夫的诊所收拾,跟第二批医疗队一起查伤员。
“爸,你跟我走。”陆时安说,“去市里查腿。”
陆长福看着他,摇了摇头:“房子要修。田里的稻子要扶。你二叔一个人弄不过来。”
“腿——”
“秋天。”陆长福说,“秋天我自己去。”
陆时安知道他爸说秋天,就是秋天。他爸这辈子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不算数的。
盛以宁把那两个洗干净的碗双手递过去:“阿姨,碗。昨天的面,很好吃。”
他妈接过碗,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把碗揣进胳膊底下。
然后,她把那个塑料袋往盛以宁包里一塞。
“鸡蛋。”他妈说,“二十个。土鸡蛋,自家鸡下的。路上别磕了。”
盛以宁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二十个鸡蛋,每一个都用旧报纸单独包着,包得整整齐齐,一个挨一个码好。
“阿姨,这……”
“拿着。”
陆时安走过去,站在他妈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妈,是她。”
他妈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我晓得。”她说,“去年初三我就晓得了。”
盛以宁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耳朵,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耳尖。
【盛以宁|关系:恋人|状态:见过家长(第二次)】
车队开出白水乡,开上断头垭的便桥。陆时安从车窗里往回看,体育馆在半山腰上越来越小,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也越来越小。
方子豪坐在旁边,刷着手机,刷着刷着,脸色变了。
“陆哥……”他把手机递过来,“热搜还是第一。评论区,点赞最多的那一条——”
陆时安接过手机。
热搜第一,#洪水里的担架#。评论区第一条,四万多个赞:
“这姑娘,是省人民院长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