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号，第四天，上午十点，直升机来了。
先是听见声音，从山那边传过来，嗡嗡的，越来越响。体育馆里的人全跑到门口去看，小孩们指着天上喊：“飞机！飞机！”
一架橙白相间的直升机，从云底下钻出来，在白水中学操场上空转了一圈，慢慢落下来。螺旋桨刮起的风，把操场上的泥水吹得四处乱溅，站得近的几个人被溅了一身。
操场是临时停机点。消防的人前一天就在上面清出了一块空地，铺了几块钢板，用红色油漆画了一个大大的“H”。
舱门打开，跳下来三个人，穿着橙色的飞行服。第一个跳下来的人摘下头盔，陆时安愣了一下。
裴书衡。
“省急救中心的直升机，跟我们院有协作。”裴书衡走过来，跟他握了一下手，手是湿的，“我是这一趟的随机医生。几个重的？”
“四个。”陆时安说，“一个张力性血气胸，放了管，今天第三天，稳定。一个胫骨骨折，五十多岁。一个肋骨多发骨折合并肺挫伤，七十岁。一个……阵地截肢，膝下，第三天。”
裴书衡的眉毛动了一下：“阵地截肢？”
“水里截的。”
裴书衡没再问，点了点头：“一趟最多带两个。分两批。”
直升机降落的地方，离体育馆门口三百米。中间隔着一片洼地，水还没退干，齐膝深，泥在底下，一踩一陷。
第一批，向玉珍和那个七十岁的老人。消防的队员抬着担架，一路蹚过去，送上直升机。向玉珍被抬上去之前，拉着陆时安的袖子，说：“我在省城等你。你来看我。”
“好。”
直升机飞走了，两个多钟头以后，又飞回来了。
第二批，冯大夫和麻秀英。
冯大夫被两个消防队员抬走了，一路上还在喊：“时雨！三组老王的药，明天记得再送一趟！”
最后一个，是麻秀英。
那天上午，天本来晴了一会儿。到抬麻秀英的时候，云又压下来了，雨点子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消防的队员都在操场那边守着直升机，抬担架的人手不够了。陆时安走到担架前头，弯腰，握住了两根杠子。
他还没回头，后面那两根杠子，已经有人握住了。
盛以宁。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四天没换，袖子上糊满了泥。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冲他点了一下头：“走。”
“起。”
两个人抬着担架，走进了那片洼地。
水到膝盖，泥在底下，每一步都要先把脚从泥里拔出来，再往前迈。担架不重，可是走在这种地方，担架要端平，不能晃，不能让上面的人颠着那条腿。
麻秀英躺在担架上，盖着一条急救毯，右腿的断端裹着厚厚的纱布。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半块木头招牌，上面的字只剩下两个：“白水”。后面那两个字，被冲掉了。
那块招牌，是她父亲昨天从民宿门口的泥里刨出来的。另一半，没找到。
“医生，”麻秀英躺在担架上，雨打在她脸上，她没擦，“你骗我。招牌冲走了。”
“没全冲走。”陆时安说，“还剩一半。”
“剩一半，‘白水’。”麻秀英看着天，“‘人家’没了。”
“再刷一块。”盛以宁在后面说，“刷桐油的。”
麻秀英一愣，笑了，眼泪和雨水一块儿往下流。
三百米，走了十几分钟。
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乔曼的摄像举着机器，一直对着这边。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台阶上，远远地拍。
快走到直升机跟前的时候，裴书衡从舱门口跳下来，接过担架前头的杠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麻秀英的额头——那四个黑色的数字，被雨水冲得淡了，还看得清：16:22。
“止血带时间写在额头上，”裴书衡说，“教材上有这一条。我第一次见真的。”
他又看了一眼担架后面的盛以宁。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裴书衡认识她，在省人民的时候，她是超声科的，他是心外的住院总，在会诊单上见过无数回名字。
裴书衡什么也没说，看了一眼担架边上挂着的那张伤票。
伤票是老孙那沓发黄的旧伤票里的一张，陆时安在上面写着：姓名、年龄、伤情、处置、止血带时间、用药、截肢平面、残肢已交家属。一项一项，字写得歪，可是一项没落。
“这是哪年的伤票？”裴书衡问。
“我们主任二十年前救灾剩下的。”
裴书衡把伤票捏在手里看了两秒，又挂了回去，转过身，把担架推上了直升机。
舱门关上。螺旋桨转起来，风又刮起来，泥水溅了他们一身。
直升机飞走了。
陆时安和盛以宁站在操场上，站在雨里，看着那个橙色的点越来越小，消失在云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
回到体育馆，已经是中午了。
陆时安靠着主席台底下那面墙，坐下来。墙是凉的，地是湿的，他浑身都是湿的，也不觉得冷了。
盛以宁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同一面墙。
四天了。四天里，他睡了大概六七个钟头，都是靠在墙上或者趴在桌子上睡的。她也差不多。
他本来想跟她说点什么。说那块招牌，说裴书衡，说向老师，说他爸的腿。
还没想好先说哪一句，他就睡着了。
她也睡着了，头歪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个探头。
那天下午，市台的晚间新闻用了乔曼的一段素材。新闻放完了，台里的新媒体编辑从素材里截了一张图，发在了台里的官方账号上。
图上，雨里，一片浑黄的水，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一前一后，蹚着齐膝深的水往前走。前面的那个人低着头，后面的那个人头发贴在脸上。担架上躺着一个姑娘，怀里抱着半块冲坏了的木头招牌，招牌上能看见“白水”两个字。
配的文字只有一句：“鹤岭山洪第四天，市医疗队转运最后一名重伤员。”
当天晚上九点，这张图上了热搜。
#洪水里的担架#
【检测到外部关注度异常｜名望系统：预加载中（3%）】
他们不知道。两个人靠着主席台底下那面墙，一直睡到天黑，被叫起来查了一回房，又靠着墙睡过去了。
凌晨四点，方子豪把他推醒了。
方子豪蹲在他面前，一手举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害怕。
“陆哥，陆哥，醒醒。”
“……怎么了？”
“你火了。”方子豪把手机举到他眼前，“热搜第一。”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下，没看清。
方子豪压低了声音，往他肩膀上那个还在睡的人看了一眼：
“盛老师也火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盛院长……肯定也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