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号,第三天,水开始退了。
退得很快。早上起来,体育馆门口那片齐膝深的水,退到了脚脖子;中午,退得只剩一层泥。泥是黄的,稀的,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鞋就没了。
陆时安跟岳峰打了个招呼,抽了两个钟头,回陆家坳。
他爸非要跟着。
“你那条腿——”
“路我熟。”陆长福拄着那根登山杖,已经走到门口了,“你不熟。水退了,路变了。”
从白水乡到陆家坳,平时走二十分钟。那天走了五十分钟。路上全是泥,全是冲下来的树和石头,有一段路整个被冲断了,只能从旁边的田埂上绕。田里的稻子全倒了,一片一片趴在泥里,像被人踩过。
他爸走在前面,走一段停一下,看看路,再接着走。陆时安跟在后面,看着他爸那条左腿,每迈一步,膝盖都往里拐一下。
快到坳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树干上齐腰高的地方,有一道清清楚楚的黄线,是水退下去以后留的印子。树底下堆着一堆冲来的东西:木头,塑料桶,一只死鸡,还有一个红色的小孩玩具车。
再往里走,就是他家。
老房子是土坯的,他爷爷那辈盖的,后来他爸在前面接了两间砖房。砖房没事,土坯那一面墙,塌了。整面墙倒在院子里,变成了一堆黄泥。透过塌掉的墙,能看见里面的灶屋,锅还在灶上,锅里全是泥。
院子里漂着东西。一个水桶,一把扫帚,几件衣服。还有一张凳子,新的,红漆的,四条腿朝天,漂在一个水坑里。
去年过年,他回来,在镇上花一百八买的那张凳子。他妈当时还骂他:“一张凳子一百八,你钱多烧的?”后来那张凳子一直摆在堂屋里,谁都不让坐,说是新的,留着来客人坐。
陆时安走过去,把凳子从水坑里捞出来,翻过来,放在台阶上。漆掉了一块,四条腿都还在。
“妈呢?”
“在你二婶家。”他爸说,“蒸馒头。”
二婶家的两层砖房在坡上,没进水。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屋里,他妈和二婶两个人,围着一口大锅,锅上架着四层蒸笼,白汽冒得满屋子都是。旁边的案板上,还有一大盆和好的面。
“妈。”
他妈回过头,看见他,手里的面团掉在了案板上。
她没哭,也没扑过来。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转过头,冲着蒸笼说:“饿不饿?馒头马上好。”
“妈,你蒸这么多干嘛?”
“给救援队的。”他妈拿袖子擦了一下脸,“那些当兵的、消防的,从昨天到今天,就吃了几口饼干。我跟你二婶蒸了四锅了,这是第五锅。”
二婶在旁边插嘴:“你妈从昨天下午就没停过手,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在揉面。”
“你闭嘴。”他妈说。
陆时安站在那儿,看着他妈那两只胳膊,看着蒸笼上冒出来的白汽,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时雨呢?”
“跟冯大夫……不对,冯大夫腿断了,她自己去了。”他妈说,“这两天挨家挨户地跑,查谁伤了,谁病了。你去看看她吧,在楼上。”
陆时雨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在一个本子上写东西。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眼睛一下子红了,扑过来抱了他一下,又马上松开,把本子递给他。
“哥,你看看我记得对不对。”
本子上,一行一行,记的是名字、年龄、伤在哪儿、怎么处理的。一共二十七个人。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颜色的圈——红的,黄的,绿的。
“我照你们那个红黄绿分的。”陆时雨说,“红的就两个,冯大夫和村头的三爷爷,三爷爷胸口被砸了,喘不上气,我让人用门板抬到乡里去了。黄的有九个,绿的十六个。”
陆时安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黄标那一页,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二婶,左手掌划伤,三天,红肿。
“二婶这个,你怎么处理的?”
“我给她冲了,包了。”陆时雨说,“可是昨天开始红了,肿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下楼,抓过二婶的左手看了看。手掌上一道口子,被铁皮划的,三天了,周围红肿发烫,按下去,底下软软的,有波动感。
化脓了。
他让二婶坐下,从包里拿出清创包,借着灶屋门口的光,局麻,切开,一股黄白色的脓涌出来。二婶疼得骂了他一句小名,骂完了又说:“切吧切吧,你小时候摔了跤,还是我给你包的。”
冲洗,填纱条,包扎。
“明天换药,让时雨换。”
陆时雨站在旁边看着,一直没说话。等他包完了,她才开口:“哥,你切的时候,怎么知道里面有脓?”
“按着软,有波动感。”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掌心上,“这样按,下面有东西在动,就是脓。”
她按了按,点点头,记住了。
二爷爷坐在二婶家门口的台阶上。老头的记性还是不好,看见陆时安,愣了半天,第一句话问的是:
“猪喂了没有?”
二婶家原来三头猪,冲走了两头,剩下一头,被二叔从水里拽回来,拴在门口的柱子上,浑身是泥,哼哼唧唧的。二爷爷抱着那头猪的脑袋,抱得紧紧的,谁去拉都不撒手。
“喂了,二爷爷。”陆时安蹲下来,“喂过了。”
“哦,喂了就好。”二爷爷拍了拍猪脑袋,“这头好,这头没跑。”
回到自己家,他进了他爸妈的屋子。屋子在砖房那边,没塌,就是进了水,地上一层泥,床腿泡了。
他想看看床底下有没有泡坏的东西,蹲下来,往床底下一看,看见一个饼干铁盒。
蓝色的,上面印着几块饼干,锈了一半。他小时候,家里装过年糖果的就是这个盒子。
他把盒子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一百一张的,崭新的。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他妈的字,歪歪扭扭:
“开春再说。”
两万块。去年年底,他转回家的那两万块,一分没动。
他想起去年年底跨年那天,电话里他说,给爸做个胃镜。他爸在那头咳嗽了一声,说:“知道了。”
他捧着那个铁盒,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爸拄着登山杖站在门口,看着他手里的铁盒,没吭声。他爸那条左腿的膝盖,肿得比前天更厉害了,裤腿都绷不住了。
“路走多了。”陆长福说,“歇两天就好。”
陆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到了门口,在他爸身后。她看着陆时安,忽然开口:
“哥,我想学急诊。”
【陆长福|左膝旧伤加重(需复查)】
【陆时雨|职业倾向:急诊(?)】
陆时安看着他妹,又看着他爸。
他站起来,把那个铁盒塞进背包里,拉上拉链。
“水退了,你跟我进城。”他对他爸说,“胃,腿,一起查。”
陆长福站在门口,拄着登山杖,看着他。
他没吭声。
陆时安等着那句话。他爸这辈子,每一回他说要给家里花钱,都是那四个字:莫乱花钱。
这一回,他爸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