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号，礼拜一，澄州进入了全年最热的一个礼拜。
早上八点，室外三十一度；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度；下午两点，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跳出来一个红色的感叹号：高温红色预警，最高气温三十九度。
急诊大厅里，空调开到了最低，还是闷。候诊的人一个个拿着病历本扇风，小孩哭，大人烦，分诊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这种天，急诊来的病人，一半跟热有关。
上午，一个在烈日底下送了五个钟头外卖的小哥，头晕、恶心、抽筋，躺在留观床上挂了两瓶盐水，喝了一瓶冰的电解质水，缓过来了，第一句话是：“医生，我那三单超时了，能不能给我开个证明？”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家里舍不得开空调，捂了三天，被邻居发现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体温三十八度五。降温，补液，醒了，骂邻居多管闲事。
一个在工地扎钢筋的小伙子，中暑晕倒，被工友抬进来，醒了以后坚持要回工地：“工头说下午不干完扣钱。”
方子豪看着这一屋子人，擦了一把汗：“陆哥，今天这天气，人都快熟了。”
“你熟了吗？”
“我五分熟。”方子豪说，“空调房里待着的五分熟。外面那些人，全熟。”
下午三点二十，一辆皮卡车冲到急诊门口，没等停稳，车斗里跳下来两个人，浑身是汗，一边往下抬人一边喊：“医生！医生！救命！”
担架上的男人四十多岁，黑瘦，光着上身，裤子上全是水泥灰。他在抽，四肢一阵一阵地抽，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听不清，眼睛半睁着，眼珠往上翻。
随后赶到的120急救员交接：“工地，男，四十四，在脚手架底下倒的，工友说中午喝了两瓶啤酒。我们到的时候在抽，初步考虑醉酒，癫痫？”
陆时安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男人的胸口。
烫。
烫得吓人。不是发烧那种热，是手放上去，像摸到了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的石头。
而且，干的。一滴汗都没有。这么热的天，从工地上抬过来，浑身干干的，皮肤是红的。
“肛温。”
护士把体温计插进去，等了一会儿，抽出来一看，愣住了，又看了一眼，声音变了：
“四十一度二！”
抢救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热射病。劳力性的。人在高温下干重活，身体产的热散不出去，体温一路往上蹿，蹿过四十度，大脑、肝、肾、凝血，一样一样地开始坏。抽搐、意识不清、不出汗，都是脑子已经被烧着了。
“降温！最快的降温！”
“冰毯？”罗佳问，“冰毯在ICU，要去借——”
“来不及。”陆时安说，“冰块，所有的冰块，食堂的、输血科的、各个科室冰箱里的，全拿来。还有——”
“去太平间，借一个尸袋。”
罗佳一愣，没反应过来：“尸……尸袋？”
蒋红梅比她反应快，愣了一秒，扭头就往外跑。
太平间在地下一层。守太平间的老张头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听收音机，看见护士长一路狂奔过来，吓得站起来：“蒋护士长，又走一个？”
“借个尸袋！”
“借……借尸袋？给谁？”
“给活人！”蒋红梅一把从柜子里扯出一个尸袋，转身就跑。老张头站在门口，收音机还在响，愣了半天，自言自语：“活人要尸袋……干了三十年，头一回。”
尸袋铺在抢救室的地上，拉开拉链。男人被抬进去，只露出头。冰块一盆一盆地倒进去，冷水一桶一桶地灌进去，把他整个人泡在冰水里。
尸袋是防水的，装得住水。这是最快的办法——冰水浸泡，比冰毯快好几倍。
“每五分钟测一次核心温度。”
方子豪蹲在尸袋边上，一手拿着体温计，一手往袋子里倒冰块。冰块倒进去，哗啦哗啦的，冒着白气。男人在冰水里还在抽，抽得水花四溅，溅了方子豪一脸。
“地西泮，静推。”
抽停了。
“四十点六。”
“四十点一。”
“三十九点七。”
方子豪蹲在那儿，一边倒冰一边小声说了一句：“这玩意儿，以前只用来装走的人。”
没人接他的话。
“三十九点三。”
“三十八点九。”
二十二分钟。
“停。”陆时安说，“三十八度九，捞出来。再往下降，就过头了。”
人从尸袋里捞出来，擦干，放到床上。男人还没醒，可是呼吸平稳了，心率从一百五十降到了一百一十。
“抽血。凝血，肝功能，肾功能，肌酸激酶，血气。”
肌酸激酶回来，三万二。
方子豪看见这个数，愣了一下：“又是横纹肌溶解？跟五一那家吃小龙虾的一样？”
“不一样。”陆时安说，“那是吃出来的，这是烧出来的。肌肉被烧坏了，一样往外漏。”
补液，碱化，盯尿量，一个钟头记一次。凝血有点乱，血小板往下掉，转ICU。钱主任来接的时候，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湿漉漉的尸袋，又看了一眼陆时安，没说话，竖了一下大拇指。
人第二天下午醒的。
醒了以后，眼神还有点散，看了一圈，第一句话问的是：
“工钱……结了没有？”
他的工友坐在床边，一直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是工地上的人凑的押金。听见这句话，工友眼睛一下子红了。
“结什么结！你差点死了！”
后来工友才说了实话：他已经连着干了十一天，一天都没歇过。工地赶工期，包工头说干满一个月给奖金五百。
“五百块。”工友说，“他说他闺女今年考上高中了，学费不够。”
陆时安没吭声，在病历上多写了一句：建议出院后休息一个月，避免高温作业。
【？？？｜Lv.38精英｜倒计时 00:30:00（核心温度）】
【鉴定度100%：劳力性热射病】
【击杀｜经验+900｜功勋点+600】
【商城上新：体力药剂（中）｜“亲～检测到您近期体力透支，建议入手哦”】
陆时安看着那个“亲～”，把商城界面关了。体力药剂能补的是他的体力，补不了那个工人为了五百块奖金在四十度的楼顶上多扛的那两个钟头。
下班的时候，他在急诊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落下去了，热气还在地上往上冒。
他掏出手机，那篇《洪水里，年轻医生锯下了一个姑娘的腿》，转发已经过了十万，评论还在涨。
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只有六个字：
“谁给他的权力？”
还有四天，就是问询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