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说明,写了三天。
唐远征说陪他写,就真的陪他写。七月十八号晚上,院长办公室,唐远征把自己的茶杯推到一边,桌上铺开一沓白纸,夏处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一条一条核。
“从头说。”唐远征说,“几点几分,在哪儿,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陆时安从七月十三号下午四点零五分说起。
“水位。”夏处长问,“谁测的?有记录吗?”
“消防。岳峰的救援记录上有,每十分钟一次。”
夏处长给岳峰打电话。岳峰第二天上午就派人把救援记录的复印件送来了,一页纸,手写的表格:16:05,水位齐伤员胸口;16:15,涨4公分;16:25,涨4公分;16:35,涨5公分……最后一行:16:45,人员转移完毕,原位置水面已到伤员下巴。
“破拆评估呢?”
“消防的。最快两个钟头,上面压着半栋楼,楼板在下沉。也在记录上。”
“知情同意。”夏处长停下笔,抬头看着他,“这一条最要紧。”
“病人本人口头同意,意识清楚,问了三个问题。市台的摄像在关机前,录了二十秒音频。两名医师签字,我和杜春生。”
“签在哪儿?”
“伤票上。”陆时安把那张发黄的伤票拿出来,“孙主任二十年前的旧伤票,背面写的。”
夏处长拿着那张伤票看了很久,又把乔曼送来的那二十秒音频听了三遍。音频里,水声哗哗的,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发抖,可是很清楚:“同意。我同意。你截吧。我叫麻秀英,我自己同意的。”
“止血带时间。”
“写在她额头上。16:22。”陆时安说,“有照片。省急救中心的随机医生在交接单上也记了。”
夏处长停下笔:“额头上写时间——这是哪本书上的规矩?”
陆时安想了想:“一本很旧的笔记。”
“什么笔记?”
“一个军医写的。一九八三年。”
夏处长看着他,没再追问,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写清楚,依据:战地救护常规。”
截肢平面、术式、出血量、后送时间、抗生素——头孢唑林,在水里的时候就推了一支;破伤风,后送前打的。一条一条,核了三个晚上。
写完了,十一页。
骨科甘立新被唐远征请来看麻秀英的残端。他戴着手套,把弹力绷带一层一层拆开,看了足足五分钟。
“截得干净。”甘立新说,“平面选得对,膝下四指,膝关节保住了,将来装假肢够用。断端开放填塞也对,在那种水里,缝死了才要命。”
他把绷带重新包好,直起腰,看了陆时安一眼:“在水底下摸着锯的?”
“摸着锯的。”
甘立新没说话,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佩服还是后怕。
写完情况说明的那天夜里,十一点多,他在值班室里,把小本子翻到那一页。
谭德旺的儿子,广东,电话还没打。
他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好半天,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接起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背景里有机器轰隆隆的响声,大概是在车间里上夜班。
“喂?谁啊?”
“你好,我是澄州市中心医院的医生,我姓陆。请问是谭小军吗?”
那头沉默了一下:“……是。”
“你父亲,谭德旺——”
“我知道了。”谭小军打断他,声音一下子低下去,“我姑跟我说了。我前天回去的,昨天刚办完。”
陆时安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那天那个医生?”
“是我。”
“我姑说,我爸走之前,一直在说话。”谭小军说,“说蜂。”
“对。”陆时安说,“他还说,让我出去了帮他给你打个电话,说他没事。我跟他说,让他自己打。”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只有机器的轰隆声。
“他就那样。”谭小军终于说,“嘴闲不住。谢谢你,医生。”
电话挂了。陆时安在小本子上,把那一行“电话还没打”,划掉了。划得很轻。
七月二十二号,术后第九天。
早上查房,麻秀英的体温,三十八度九。
甘立新打开绷带,断端发红,红到膝盖上面一掌宽,一按,底下有波动感,纱布上渗出来的东西,黄绿色的,有味儿。
感染了。
陆时安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断端,心往下沉。
夏处长是半个钟头后到的。她听完了,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压低了声音说:
“陆医生,这个节骨眼上……情况说明刚报上去,问询会还没开。要不,先别往上报?先处理,等问询会开完了,再——”
“报。”
夏处长看着他。
“报。”陆时安说,“情况说明里要加一条,加在最前面。”
夏处长没再说话。
下午,清创。冯静主刀,他一助。
断端打开,里面是一层灰白色的坏死组织,底下积着脓,冲出来的时候,手术室里一股腥臭味。冯静一点一点地剪,剪掉坏死的肌肉、筋膜,剪到渗血的新鲜组织为止。三升盐水冲洗,冲到出来的水是清的。断端不缝,开放,负压引流,等感染控制住了再闭合。
“不是气性坏疽。”冯静说,“肌肉颜色还行,没有捻发音,没有气。”
培养第三天回来:混合菌,大肠杆菌、肠球菌,还有一种河水里常见的菌。没有产气荚膜梭菌。
清创之前,麻秀英躺在推床上,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陆医生,”她问,“是不是因为在水里切的?”
陆时安看着她。他可以说“不一定”,可以说“感染的原因很多”,可以说“你别多想”。
“有这个原因。”他说。
麻秀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治吧。”
那天晚上,他在情况说明的最前面,加了一段。他自己写的,写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让人改:
“术后第九天,患者出现残端感染,经清创、负压引流处理,培养为混合菌感染,无气性坏疽。感染原因:截肢在污染水体中完成,无法实现标准无菌条件,此为现场截肢的已知风险,术前未能完全规避,亦未向患者充分告知该风险的发生概率。现已如实上报。”
写完了,他把这一页放在最上面,交给了夏处长。
夏处长看完了,拿着那一页,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在医务处干了十一年,头一回见有人自己往自己身上写。”
【情况说明:已报送】
【并发症:残端感染|已处理|已如实上报】
当天晚上九点,市卫健委的通知发到了医务处的邮箱。
《关于召开鹤岭山洪现场截肢事件问询会的通知》。时间:七月二十八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地点:市卫健委三楼会议室。参会:市卫健委医政处、市医学会、法律顾问、医院代表、当事医生,外加一名“外院专家”。
夏处长把通知转给他,附了一句:“专家名单在第二页。”
他翻到第二页。
外院专家那一栏,只有一个名字:
邢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