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号,礼拜三下午,干休所。
盛以宁开车送他来的,到了门口,她没下车。
“你自己进去。”她说,“爷爷说了,今天只见你一个。”
“为什么?”
“他没说。”她把车熄了火,“我在这儿等你。”
盛老头住的是三号楼三层。前年秋天,他第一次来干休所,在亭子里下棋,后来下了一年多的棋,都在活动室,从来没进过老头家的门。
今天,老头让他上楼。
门开着。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客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群穿军装的人,站在一顶帐篷前面,笑得很灿烂。
盛鸿年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面前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棋盘。棋子没摆,盒子盖着。
“坐。”
陆时安坐下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笔记。塑料袋已经拆了,牛皮纸封面上,多了几块洗不掉的泥印子。
他把笔记放在棋盘边上,翻到第四章,那一行。
“胸腔闭式引流……管子缝在皮肤上。”
“盛爷爷,”他说,“用上了。”
盛鸿年低头看着那一页,没说话。
陆时安开始讲。
从白水乡讲起,讲体育馆,讲主席台上那两张乒乓球台,讲第三章“阵地手术室”。讲牛棚,讲谭德旺,讲第五章边上那五个红字“水从哪儿来”。讲麻秀英,讲第七章“截下来的那一截,别丢”。
讲到小学那栋旧楼,他停了一下。
“有一个老师,四十三岁,被预制板压了胸口,张力性血气胸。我给她放了管,缝在皮肤上。”
盛鸿年的手指,在棋盘边上动了一下。
“缝的时候,我看见她左边胸口,同一个位置,有一道旧疤。两边有针眼。”
盛鸿年慢慢抬起头。
“她说,三十年前,也有人在这儿给她插过一根管子。”
陆时安把向玉珍那天夜里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了一遍。一九九八年八月,白水河,十三岁,被冲进河里,钢筋从左胸扎进去。冲锋舟。一个当兵的医生,个子不高,说话很快。针扎在锁骨下面,嘶的一声。切一个小口子,插一根管子,缝在皮上,缝得特别快。
“打结的时候,”他说,“手腕往外一翻。”
盛鸿年一动不动。
“他把她送上岸,转身回去接下一个。”陆时安的声音低下来,“船开出去没多远,一个浪打过来,船翻了。”
窗外,干休所的院子里,有几个老头在打太极拳,收音机里放着慢悠悠的音乐。
“她说,她一直不知道那个医生叫什么。她说——”陆时安顿了一下,“她去当老师,就是因为他。”
盛鸿年把老花镜摘了下来。
他拿着眼镜,没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了,又擦了一下。
陆时安坐在对面,没出声。
过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太极拳打完了一套,收音机换了一首歌。
盛鸿年开口了,声音是哑的:
“她还活着?”
“活着。”陆时安说,“在鹤岭教书。教过我。我二年级到五年级的班主任,那年期末考了第一,她奖给我一支钢笔。”
盛鸿年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白去。”
就这四个字。说完,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低头看着那本笔记,看着第四章那一行。
“前年,”陆时安说,“您在急诊处置室,看我缝针,问我谁教我翻腕子的。”
“嗯。”
“没人教过我。”陆时安说,“您那时候就知道,是吗?”
盛鸿年没马上回答。他伸手,在笔记上那一行字上,轻轻摸了一下。
“鹤鸣打结,就是这么翻的。”他说,“全军区,就他一个人这么翻。我们那时候笑他,说他打个结跟弹钢琴似的。他说这么翻快,在船上颠,手腕一翻,结就紧了,不会松。”
“我第一回看你缝针,你一翻手腕,我心里就咯噔一下。”盛鸿年看着他,“我就想,这个小子,是从哪儿学来的。”
陆时安没法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
盛鸿年也没再问。他把笔记往前翻了一点,又往后翻了一点,翻回第四章,指着那一行旁边的页边。
“这个,你看见了?”
那一行很浅的铅笔字。98.8.14。
“看见了。”
“九八年八月十四号。”盛鸿年说,“那天夜里,他在我帐篷里写的。”
“您在?”
“我在。我那年五十三,是医疗队的副队长,他是队里的军医。”盛鸿年说,“那天白天,他从河里捞了一天的人,晚上回帐篷,浑身是泥,饭都没吃,就坐在那儿翻这个本子。翻到这一页,拿铅笔写了个日子。我问他写这个干什么,他说,明天上船,记一下。”
“第二天,八月十五号,他上了船。”
“就再没回来。”
陆时安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盛鸿年扶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墙前面,站在那张黑白照片底下。
“过来。”
陆时安走过去。
照片上二十几个人,大多是小伙子,穿着旧式军装,站在一顶帐篷前面,背后是山。盛鸿年伸出手指,指着第二排靠右边的一个人。个子不高,瘦,站得有点歪,像是刚被人拽过来拍照,脸上笑得最开。
“这个。”盛鸿年说,“一九八三年,前线,野战医院。他那年三十七,我三十九。”
陆时安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半天。一张很普通的脸,眉毛浓,眼睛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右手,”盛鸿年说,“拍照的时候还攥着一卷线。刚下手术台,没来得及放。”
陆时安凑近了看。照片上那个人的右手垂在身边,攥着拳,拳头里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东西。
“去年,你把这个本子从我那儿拿走的时候,”盛鸿年说,“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您说,要是哪天用上了,别忘了告诉您,用在谁身上。”
“嗯。”盛鸿年点点头,“现在你告诉我了。”
【盛鸿年|好感:95 → 100(满)】
【隐藏委托(金):盛鸿年|进度更新】
两个人坐着,很久没吭声。棋盘上的棋子,一直没摆。
太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上那本笔记上,照在牛皮纸封面上那几块泥印子上。
陆时安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盛鸿年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那张照片,”盛鸿年说,“担架那张。我儿子也看见了。”
陆时安停住了。
“二十年,”盛鸿年说,“他头一回主动给我打电话。问我,那个抬担架的,是不是你。”
“您怎么说?”
“我说是。”盛鸿年看着窗外,“他说: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