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被撬起来,四个队员托着谭德旺的肩膀和腰,一点一点把他从缝里拖出来,放在一块门板上。
两条腿露出来了。从大腿中段往下,青紫,肿得发亮,皮肤上一道深深的压痕,是房梁的形状。
“心电监护!”
盛以宁把便携监护挪到门板边上。心率一百一十二。T波,正常。
“谭师傅,感觉怎么样?”
“腿……腿开始疼了。”谭德旺的脸皱成一团,“刚才不疼,现在疼了,跟针扎似的。”
血通了。疼,说明腿还活着。也说明里面那些东西,开始往外走了。
“止痛。”陆时安说,“老杜,芬太尼,小量。”
第二分钟,心率一百一十八。
第三分钟,一百二十二。谭德旺开始喊冷,牙齿打颤。
第四分钟。
盛以宁盯着屏幕,声音一下子绷紧了:“T波,立起来了。”
心电图上,T波变得又高又尖,像一排帐篷。
高钾。
“钙!”
老杜手里那支葡萄糖酸钙早就抽好了,直接推进去,推得很慢,一边推一边看屏幕。
“碳酸氢钠!胰岛素加葡萄糖!”
一支一支推进去。
T波没有下来。QRS波开始变宽。
“再推一支钙。”
第六分钟,谭德旺不说话了。眼睛睁着,看着天,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第七分钟,心电图上那一排帐篷,突然变成了一片乱七八糟的波浪。
室颤。
“除颤!”
岳峰的队员从救援包里掏出那台AED,电极片贴上去。
“都离开!”
放电。谭德旺的身子在门板上弹了一下。
还是室颤。
“按压!”
陆时安跪在门板边上,双手交叠,压在谭德旺胸口上,开始按。门板底下是泥,一按,整块门板往泥里陷,劲全卸掉了。
“门板陷!抬到干的地方去!”
四个消防队员抬起门板,连人带板,往坡上那块干地上抬,陆时安跪在门板上,一边被抬着走,一边接着按,一下都没停。
放下。接着按。
“再除颤!”
放电。还是室颤。
肾上腺素,胺碘酮,钙,碳酸氢钠。按压,除颤,按压。
陆时安按了两分钟,岳峰的一个队员换上来,按两分钟,老杜换上来。方子豪也赶到了,跪下来接着按。每个人按完退下来,胳膊都在抖。
盛以宁的探头一直压在谭德旺的胸口上,每两分钟换人的空当,她看一眼。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二十五分钟。
盛以宁的探头压在剑突下,屏幕上,那颗心脏,一动不动。
她抬起头,看着陆时安,没说话。
陆时安看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
他把手从谭德旺胸口上拿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三点五十二分。”
没人说话。
雨又下起来了,小雨,打在门板上,打在谭德旺脸上。岳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
陆时安坐在门板边上,坐在泥里,一动不动。
面板上,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结算。没有经验。没有击杀。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青石,罗长贵。也是这样。系统不说话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低头看着谭德旺露在外套外面的那只手。那只手还是热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黄色的东西,蜡一样,他凑近看了看,是蜂蜡。
一个钟头前,这只手的主人还在跟他讲蜂王屁股上的红点,讲槐花蜜和油菜花蜜怎么分,讲蜂不惹它它就不蜇你。
坡下面跑上来一个女人,六十来岁,裤腿挽到膝盖,一边跑一边喊“德旺”。是谭德旺的姐姐,住在隔壁村,听说牛棚塌了,蹚了一个钟头的水才过来。
她跑到门板边上,看见盖着的外套,站住了。
她没哭,也没扑上去。她蹲下来,把外套掀开一个角,看了看弟弟的脸,又盖上了。
“他走的时候,”她问,声音很平,“是不是一直在说话?”
“一直在说。”陆时安说,“说蜂。说槐花蜜。说他那个蜂王,屁股上点了个红点。”
女人点点头:“他就那样。从小就那样,嘴闲不住。”
她在门板边上坐下来,坐在陆时安对面,就那么坐着。
乔曼的摄像一直远远地站着,机器早就放下了,镜头朝着地。谁也没让他关,他自己关的。
岳峰蹲下来,递给他一瓶水,什么也没说。
他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
过了很久,他从背包里把那本笔记掏出来,翻到第五章。
“挤压伤。压过四个钟头的,先补水,再抬梁。补水要多,要快,水里不能有钾。抬梁之前,备好钙。”
他全都做了。补了水,没有钾,备了钙,备了碳酸氢钠,备了胰岛素。
那一页的边上,有一行红笔写的小字,字很小,挤在页边空白的地方,他以前翻的时候看见过,以为是骆鹤鸣随手写的一句什么,没在意。
“水从哪儿来?”
他盯着这五个字,盯了很久。
书上写的是“先补水”。没写水要多早,没写水从哪儿来。
谭德旺压在梁底下九个钟头。如果第三个钟头、第四个钟头,有人能钻进去给他扎上一针,挂上一袋水,那九个钟头里有五个钟头,水就在往他身子里流。那些坏掉的东西被冲淡,肾还能撑着,心脏还能撑着。
可是第三个钟头、第四个钟头,路在断头垭断着。
他们到的时候,是第九个钟头。
一个钟头的水,追不上九个钟头。
他终于明白了骆鹤鸣为什么要在边上写这五个字。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是知道该怎么做,可是人不在,水不在,路不在。
方子豪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一直在抹眼睛。老杜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在收拾药箱,一支一支往回装,装得特别慢。
盛以宁蹲下来,把探头擦干净,装回包里。然后她坐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陆时安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从谭德旺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钱包,钱包里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穿着工厂的蓝色工服,站在一栋厂房前面。照片背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一个名字:谭小军。
他把那个号码抄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谭德旺的儿子,广东,电话还没打。
他答应过的——出来了,你自己打。
他没出来。
岳峰的对讲机响了,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一个队员的声音,急得变了调:
【急救委托(红):白水河上游民宿|一名被困者|水位上涨中】
“岳队!岳队!河边那个民宿,地下室!一个姑娘,腿卡住了!水到她胸口了!还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