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中学的体育馆,是前几年一个在外面做生意的老板捐钱盖的,门口还立着一块石碑,写着捐建人的名字。半山腰,钢架结构,水泥地面,全乡最高、最结实的房子。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混着汗味和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三百多个人。
地上铺满了草席、编织袋、从教室里搬出来的课桌板,人一个挨一个,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抱着孩子靠在墙上睡着了。几个老太太围在一起,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哭。篮球架底下堆着一堆湿衣服,散发着一股泥腥味。
伤员夹在人堆里,分不出来。有人腿上缠着撕开的床单,床单是红的;有人捂着胳膊,胳膊的形状不对;角落里一个老头躺在门板上,一动不动,旁边坐着个女人,一直拿手给他扇风。
乡里的干部看见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冲过来握手,握得陆时安手都疼:“医生!医生来了!”
陆时安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从背包最里面掏出那个塑料袋,一层一层拆开。
《野战外科笔记》。
他翻到第三章。
“阵地手术室。”骆鹤鸣的字,一九八三年写的,蓝黑墨水,有几个字被水洇过,“一,分区:检伤、抢救、手术、后送,四区分开,人不乱走。二,手术台要高、要稳、要对着光;没有台,用门板,垫高至腰。三,按四个钟头准备,四个钟头以后的事,四个钟头以后再说。四,伤员多,上了止血带、没有伤票的,时间写在额头。”
他合上笔记,开始分配。
“苗小葵,篮球架底下,检伤。红黄绿黑,四块牌子,你会。”
苗小葵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前年农贸市场那回,她站在白板前面当记录员,看着陆时安喊“红”“黄”“绿”“黑”,手抖得写不成字。
“我会。”她说。
她从物资包里翻出四块硬纸板,拿记号笔写上“红”“黄”“绿”“黑”,用胶带贴在篮球架的立柱上。
“罗佳,抢救区,靠墙那一排,红标的病人往那儿放,扎针、挂水、上止血带。”
“好。”
“方子豪,跟我,手术区。”
手术区,是体育馆一头的主席台。
主席台是水泥砌的,比地面高出一米多,干的,上面有一张讲台和几把椅子。陆时安让人把椅子搬走,从教室里抬来两张乒乓球台,拼在一起,台面上铺了三层消毒单。乒乓球台的高度不够,他又让人在四条腿底下各垫了两块砖。
“要高,要稳,要对着光。”他站在台子边上比了一下,刚好到腰。
光是最大的问题。体育馆停电了,消防带来的发电机,只够带两盏灯。他把两盏灯一左一右架在主席台两边,打开,光线还是暗。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戴在头上,按下开关。
一道白光,打在乒乓球台正中间。
橙色·术野头灯。去年十一月,徐志刚那回掉的装备,在柜子里放了大半年,一直没用上。
“这东西,”他自言自语,“终于用上了。”
方子豪在旁边看着那道光,一愣:“陆哥,你啥时候买的头灯?”
“掉的。”
“啊?”
“捡的。”
老杜在主席台后面的角落里,支起了他的“麻醉台”——一张课桌,上面放着便携呼吸机、一个氧气瓶、一排药:氯胺酮、咪达唑仑、芬太尼、阿托品。他把药一支一支码好,码完了,退后一步看了看,说:“够四个钟头。”
盛以宁把掌上超声连上平板,平板支在一张椅子上,屏幕调到最亮。这是整个体育馆里,唯一能看到人身体里面的东西。
“后送区呢?”方子豪问。
“门口。”陆时安说,“等直升机来了,从门口抬出去,最近。”
白水乡卫生院的院长覃国柱,五十多岁,一夜没睡,眼珠子通红。他看着这帮人把乒乓球台往主席台上抬,看着陆时安在台子上铺消毒单,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拦了一下:
“你们是市里来的?在体育馆里开刀?”他声音有点冲,“这地方,又没有无影灯,又没有麻醉机,出了事谁负责?等省里专家来!省里说下午就到!”
陆时安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覃院长,省里专家在路上。路在断头垭断着。”
覃国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您卫生院一楼泡了,二楼的东西搬出来没有?”陆时安问,“有没有纱布、缝线、破伤风?”
“……搬出来一点。”
“搬过来。”陆时安说,“我们带的不够。”
覃国柱看了他好一会儿,转身走了。没帮忙,也没再拦。
检伤区那边,苗小葵已经开始了。她蹲在人堆里,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问,看完了,拿记号笔在伤员手背上写一个字,再把他往对应的区域送。
“红!”“黄!”“绿!”“绿!”“黄!”
她的声音一开始是抖的,喊到第十几个,不抖了。
一个钟头,检伤一百多人。红标六个,黄标十九个,其余都是绿标——擦伤、扭伤、着凉发烧的。还有一个,她蹲在那个躺在门板上的老头身边,摸了很久的颈动脉,最后站起来,没写字,在老头身上盖了一块布。旁边那个一直给他扇风的女人,扇子掉在了地上。
冯大夫是被人用门板抬来的。五十多岁的乡村医生,右小腿肿得发紫,胫骨骨折,他自己用两块木板夹着,绑得歪歪扭扭的。
陆时安给他重新上夹板,冯大夫疼得直抽冷气,嘴里还在念叨:“二组那个老王,他心脏不好,药冲没了……三组有个孕妇,七个多月了……你们去看看……”
“知道了,冯大夫,您先别说话。”
“你是……你是老陆家的大小子?”冯大夫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时雨她哥?”
“是我。”
冯大夫看着他,笑了一下,眼泪下来了:“好,好。回来了就好。”
盛以宁听说三组有个孕妇,背着超声就去了。七个多月,从坡上滑下来摔了一跤,肚子一直发紧。她把探头放在孕妇肚子上,屏幕上,一个小小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
“一百四十二。”她说,“胎心好。胎盘没有剥离的样子。”
孕妇的婆婆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一直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不是菩萨。”盛以宁收起探头,“是超声。”
陆时安在主席台上处理了三个红标:一个开放性骨折,清创、复位、外固定;一个头皮撕脱,清创缝合;一个肋骨骨折合并少量气胸,观察。
【临时阵地:白水中学体育馆】
【检测到《野战外科笔记》共鸣|隐藏专精:战地外科(检测中)】
下午两点,岳峰的对讲机响了。
“岳队!村东头,塌了的牛棚底下压着一个人!压了九个钟头了!还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