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乡的手机信号,是第一天傍晚恢复的——一辆应急通信车冒着雨开进了乡里。
一辆应急通信车从县城那边绕了七个钟头山路开进来,停在体育馆门口的操场上,车顶上竖起一根天线。天线一竖起来,体育馆里三百多个人的手机,同时开始叮叮当当地响。
有人对着手机哭,有人对着手机喊,有人举着手机满屋子找信号,找到门口,蹲下来,一边听一边抹眼泪。
陆时安的手机也响了,攒了一天一夜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
冯静:“抢救室一切正常。”
老孙:“人呢?”
唐远征:“报平安。”
还有一条,是赵凯的,发送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十一点:
“陆老师,青石进水了。我们没事。”
他打回去,没人接。
晚上九点,赵凯打过来了。
背景里很吵,有发电机轰轰的声音,有人在喊,有监护仪滴滴地响。赵凯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陆老师,我就说三分钟。白水河下游也下了大雨,青石县城进水了。县医院一楼泡了,水到一米二,门诊、药房、检验科全泡了。停电,发电机只够二楼——手术室和ICU。郭主任说,所有能动的病人都往楼上搬,楼上不够,往三楼走廊里放。”
“人手呢?”
“能开刀的,郭主任、蒋主任、小何,还有我。四个人。”赵凯说,“麻醉就彭医生一个。”
“你还好吗?”
“我还好。”赵凯说,“今天下午来了一个孕妇,三十二周,从家里坐冲锋舟送来的,胎盘早剥,出血很多,胎心不好。郭主任主刀剖宫产,我一助。”
“孩子呢?”
“孩子出来了,哭了。妈也保住了,输了六个单位的血。”赵凯顿了一下,“陆老师,需要注意的是……我第一次看见郭主任的手抖。”
陆时安握着手机,没说话。
“缝子宫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可是他缝得特别好,一针一针,一点都没偏。”赵凯说,“下了台,他在走廊里坐了半天,跟我说,他二十六年没做过剖宫产了,县里的妇产科医生昨天回老家,被困在路上了。”
“三分钟到了。”赵凯说,“陆老师,我去了。”
电话断了。
第二天,七月十四号。
白水乡的雨小了,河水还没退。体育馆里,陆时安又做了四台:一个手指被门夹断的孩子,一个后背被瓦片划开二十公分口子的大哥,两个骨折复位。下午,岳峰的人又从塌房子里刨出来一个老太太,人是活的,就是脱水,盛以宁给她挂了三瓶水,她喝了半碗粥,问能不能回家喂鸡。
晚上九点半,赵凯的电话又来了。这一回,他的声音哑了一半。
“陆老师,三分钟。”
“说。”
“今天一楼的水退了一点,退到膝盖。郭主任让我去一楼守着,因为还有人往医院里送,楼梯口太窄,担架上不去。”赵凯说,“下午来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在自家屋里扶东西,被碎玻璃划了,左边小腿到大腿,一大片,泡了一夜的脏水。”
“你怎么处理的?”
“清创。”赵凯说,“在一楼。水到我膝盖,我让人搬了一张桌子,大爷躺在桌子上,我站在水里。冲了六袋盐水,剪掉坏的,打了破伤风,缝了四十一针。”
“四十一针?”
“四十一针。”赵凯说,“有几个口子太脏,我没缝,开放着,填纱布。我记得你说过,脏的口子别缝死。”
陆时安闭了一下眼睛。他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的——去年,赵凯刚拜师那会儿,在换药室,随口说的一句。
“做得对。”
“还有,陆老师,”赵凯顿了顿,“我一个人做的。郭主任在楼上做手术,蒋主任在ICU,小何在接新来的。没有人看着我。”
“你怕不怕?”
“怕。”赵凯说,“需要注意的是,怕也做完了。”
电话那头有人喊他,他说了一声“来了”,挂了。
第三天,七月十五号。
白水乡的水开始退了,退得很快,一个上午退下去一米多,露出被泥糊满的街道和墙。陆时安抽了两个钟头回陆家坳——这是后话。
那天晚上十点多,赵凯的电话第三次打来。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哑得像砂纸,一句话要说好几遍陆时安才听清。
“陆老师……三天没出医院了。”赵凯说,“郭主任、蒋主任、小何,都没出去。郭主任昨天夜里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坐着睡着了,睡了二十分钟,又起来接着干。”
“你睡了多久?”
“加起来……七八个钟头吧。”
“三天七八个钟头?”
“郭主任说,年轻人少睡两天死不了。”赵凯哑着嗓子笑了一声,“他说他年轻时候,有一回连着干了五天,最后一天在手术台上站着睡着了,手还在缝。”
“今天水退了吗?”
“退了,一楼能进人了,全是泥。护士们在铲泥。”赵凯停了一下,“陆老师,我跟你说一件事。”
“说。”
“时间本,还在记。”赵凯说,“三天,进来一百一十多个人,伤的四十多个。每一个,我都问了受伤时间,问了来源,记上了。”
“本子没泡?”
“没泡。”赵凯的声音里有一点得意,哑着嗓子都听得出来,“我第一天就找了一个装CT片子的防水袋,把本子装进去,用绳子挂在脖子上。三天没摘。”
陆时安握着手机,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一个赵凯。两年前,他实名举报过陆时安,举报信写了三页。一年多以前,那个漏了夹层的病人救回来以后,他在复盘会上走到前面,鞠了一个躬,鞠到平:“陆老师,我想跟你学。”去年九月,他表哥胡斌被纪委立案,他在科里低着头走了一个多月,最后自己打报告调进了急诊外科,说:“你要是觉得我不够格,你就说。”
现在他在一个停电进水的县医院里,三天三夜,脖子上挂着一个防水袋,袋子里装着一本记满了时间的本子。
【带教:赵凯|C级 → B级|传承点+60】
【基层声望+40(110)】
他还没想好要跟赵凯说什么,电话已经断了。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了。
不是赵凯的号码。是郭大年。
郭大年很少主动给人打电话。他一辈子说话都省字,电话里能用一个字说完的,绝不用两个。
“陆时安。”
“郭主任。”
“你那个学生,”郭大年说,“我不还了。”
说完,他挂了。
陆时安看着手机,愣了很久。
郭大年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