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体育馆熄了一盏灯。
发电机的油不多了,岳峰让人省着用,主席台上只留一盏,剩下的地方点着蜡烛和手电。三百多个人,横七竖八地睡在草席上,打呼噜的,说梦话的,小孩哭两声又被哄睡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熬着的粥。
陆时安在人堆里走了一圈,把今天处理过的红标黄标挨个看了一遍。
麻秀英在主席台旁边的一张课桌板上躺着,氯胺酮的劲儿过了,疼醒了一回,老杜给她加了止痛药,又睡了。她父亲坐在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那个黑色的塑料袋,放在他脚边。
冯大夫的腿上着夹板,靠在墙上,一看见他就问:“三组那个老王,药送去没有?”
“送去了。”
“那个孕妇呢?”
“盛医生看过了,胎心好。”
冯大夫这才闭上眼睛。
他爸在体育馆最里面的角落里,靠着墙坐着,那根登山杖靠在旁边。陆长福没睡,睁着眼睛看着门口。
陆时安走过去,蹲下来。
“腿我看看。”
“莫看。”
“我是医生。”
陆长福看了他一眼,没再拦。陆时安把他左边的裤管卷上去,膝盖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一按一个坑。他摸了摸,关节里有积液,膝盖骨底下有咯吱咯吱的摩擦感。
六个钟头山路,又四个钟头山路,这个膝盖早就扛不住了。
“疼不疼?”
“不疼。”
“爸。”
陆长福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点。”
陆时安从包里拿出一卷弹力绷带,给他从小腿缠到大腿,缠得不松不紧。缠完了,又从药箱里拿了两片止痛药递过去。陆长福看了一眼药片,没接。
“你那个药,留着给伤员。”
“伤员的够。”
“那也留着。”陆长福把他的手推回去,“我扛得住。”
陆时安没再坚持,把药收了。他爸这辈子,什么都扛得住,就是扛不住欠人的。
他刚要起身,主席台那边,盛以宁冲他招了招手。
“向老师醒了,能说话了。她找你。”
向玉珍躺在一张课桌板上,胸口那根管子连着那个盐水瓶,瓶子放在地上,水面上偶尔冒一两个泡。她的氧饱和度已经到九十五了,脸色好了很多,那副碎了一片的眼镜,她还戴着。
“向老师。”
“坐。”向玉珍拍了拍旁边的一块砖头。
他坐下了。
向玉珍看着头顶上体育馆的钢架,看了很久,才开口。
“一九九八年八月,”她说,“白水河也发过一回大水。比这回还大。你那时候还没出生吧?”
“没有。”
“我那年十三岁。”向玉珍说,“我家在河边上,水半夜上来的,我跟我妈往外跑,跑到半路,一个浪过来,把我冲到河里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给学生讲课文。
“我被冲了好远,撞到一个桥墩上。桥墩底下有一根钢筋,露出来的,从我这儿——”她拿手指了指自己左胸那道旧疤,“扎进去了。”
陆时安没说话。
“我挂在那根钢筋上,喘不上气,越喘越喘不上。我那时候不懂,就觉得胸口里头有个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胀,胀得我要炸了。天亮的时候,一条冲锋舟过来了。”
“当兵的?”
“当兵的。”向玉珍说,“船上有个医生,个子不高,瘦瘦的,说话特别快,一句话没说完下一句就出来了。他把我从钢筋上弄下来,放在船上,拿一根针,在我胸口上面扎了一下。”
她指了指左边锁骨下面,第二肋间。
“嘶的一声,我就能喘气了。”她说,“然后他在这儿——”她指着那道疤,“切了一个小口子,塞了一根管子进去。他一边弄一边跟我说话,问我几岁了,读几年级,家在哪儿,我一句一句答,答着答着就不怕了。”
“然后他把那根管子,缝在我皮上。”向玉珍说,“缝得特别快,一针,打结,线绕两圈,再打结。打结的时候,他的手腕往外一翻——就这样。”
她抬起手,手腕往外翻了一下。
陆时安盯着她那只手,一动不动。
“他把我送上岸,交给岸上的人。”向玉珍说,“然后他转身又上了船,回去接下一个。我躺在岸上,看着那条船往河中间开。开出去没多远,一个浪打过来——”
她停住了。
体育馆里很静,远处有个孩子在说梦话。
“船翻了。”她说。
过了很久,她才接着说:“后来听说,他就是我们县的人。是部队的军医,那年回来抗洪。他叫什么,我一直不知道。我问过很多人,没人说得清。我那时候想,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救人。可是我考不上医学院,就去读了师范,当了老师。”
她转过头,看着陆时安:“我去当老师,就是因为他。”
陆时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几个钟头前,在小学门口那块门板上,他给她缝那根管子。缝完一针,打结,线绕两圈,再打结。
打最后那个结的时候,他的手腕,也往外翻了一下。
他自己没注意。现在想起来了。
前年七月,在急诊处置室,一个八十二岁的倔老头盯着他缝合,盯着他打结的手看了半天,问他:“谁教你这么翻腕子的?”
他当时答不上来。那个翻腕子的动作,没有人教过他。是那年夏天,系统上线那一夜以后,他的手自己就会了。他一直以为那是系统送的。
【隐藏主线:???(未命名)|进度 1/? → 2/?】
【线索:1998年8月|白水河|冲锋舟|“管子缝在皮肤上”】
【残页共鸣:强】
向玉珍累了,闭上了眼睛。陆时安坐在砖头上,坐了很久。
盛以宁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睡着的向玉珍,又看了一眼他。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色比她还难看。”
他想了想,把右手伸出来,做了一遍那个打结的动作,手腕往外一翻。
“你爷爷,前年在处置室,问过我这个动作是谁教的。”
盛以宁看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轻轻说:“爷爷也问过我。我小时候学打结,他说,不对,手腕要往外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个人这么翻,翻得最好看。”
“哪个人?”
“他没说。”
然后他从背包里把那本笔记拿出来,借着主席台那盏灯,翻到第四章。
“胸腔闭式引流……管子缝在皮肤上……在路上,人会颠,管子会掉。掉了,人就没了。”
他以前翻过很多遍。这一回,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在“管子缝在皮肤上”那一行的旁边,页边的空白处,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要侧着灯光才能看见。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四个数字,两个点:
98.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