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中心小学在乡政府后面,一栋新楼,一栋旧楼。新楼是前几年盖的,三层,没事。旧楼是八十年代的,两层,砖混结构,楼梯在外面,靠河的那一面墙被水泡了一夜,楼梯间塌了一半。
陆时安跑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从民宿到小学,他是跑过来的,一路上脑子里还是刚才那十八分钟,线锯的声音,水漫过去的那一下。跑到半路,他停下来,在一个水坑边上蹲下,洗了一把脸。水是黄的,洗完了脸也没干净多少。
他站起来,接着跑。
楼梯间的废墟前面围着一堆人,岳峰的队员在扒砖,一个乡干部在跟他解释,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暑假学校办了个留守儿童托管班,十几个孩子,大部分昨天下午就被家长接走了。剩下三个,爹妈在外地打工,爷爷奶奶来不了,向老师就留下来陪着。昨天晚上水上来,她带着三个孩子往楼上跑,跑到二楼楼梯拐角,楼梯塌了,下不来了。”
“孩子呢?”
“孩子先递出来了!”乡干部指着旁边,三个小孩裹着毯子,坐在一块塑料布上,脸上全是泥,一个最小的还在哭,“三个都没事,向老师从缝里一个一个递出来的。递完了,她自己出不来了,一块预制板压在她胸口上。”
陆时安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三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中间的十岁左右,小的看着也就七八岁。他蹲下来,挨个摸了摸,看了看瞳孔,按了按肚子,问了问哪儿疼。三个都说不疼,就是冷,就是饿。
“谁给你们的毯子?”
“向老师。”大的那个说,“她把她的衣服也给我们了。”
他这才注意到,三个孩子身上除了毯子,还裹着一件女式的外套,一件毛衣。
“压了多久?”
“说不清。”乡干部看了一眼表,“孩子是下午三点多递出来的。递完最后一个,楼板又塌了一回,她就压在底下了。到现在,快三个钟头。”
岳峰的人用顶撑器把那块预制板顶起来一道缝,两个队员钻进去,把人拖了出来,放在一块门板上。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戴一副眼镜,眼镜碎了一片。脸色青紫,嘴唇发乌,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很急,可是每一口气都吸不进去多少。
陆时安跪在泥里,扒开她的衣服。
左边胸廓,不动。右边在拼命地起伏,左边几乎是死的。他把手按在她的气管上,气管往右边偏了一指宽。颈静脉鼓着,像两根绳子。
听诊。左边,什么都听不见。叩诊,左上一片鼓音,左下是浊的。
张力性血气胸。肺破了,气漏进胸腔里出不去,越积越多,把肺压瘪了,把心脏和气管往右边推。再压下去,心脏就要被压停。
“针。”
方子豪从包里摸出一根十四号的粗针头。陆时安在她左边锁骨中线,第二肋间,摸准了位置,消毒都来不及,碘伏往上一倒,针扎下去。
“嘶——”
一声尖细的长音,气从针头里往外喷,喷了好几秒。
门板上的女人猛地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整个人都弓了一下。
嘴唇的颜色,慢慢地,从青紫变回了暗红。
“氧饱和度七十八……八十二……八十八。”盛以宁举着平板。
针头只是先救命。肺还漏着,血还在胸腔里积着,得放一根管子。
“刀。管子。”
左侧腋中线,第五肋间。他摸着肋骨,在肋骨上缘切开一个两公分的口子,止血钳钝性分开肌肉,捅破胸膜,手指伸进去探了一圈——没有粘连。管子顺着手指送进去,往后上方送。
暗红色的血,一下子从管子里涌出来。
“接瓶子。”
没有正规的水封瓶。方子豪把一个五百毫升的生理盐水瓶剪开口,灌了半瓶盐水,管子插进去,没进水面下两公分。
血往瓶子里流,水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方子豪蹲在旁边举着那个瓶子,瓶子必须放得比病人的胸口低,他就那么蹲着,一手扶瓶子,一手扶管子,一动不敢动。
八百毫升。然后慢下来了。
“缝线。”
他翻开笔记——不用翻,那一行他早就背下来了。第四章,“胸腔闭式引流”。
“管子缝在皮肤上。”
就七个字。底下画着一个简单的图:管子旁边一针,皮肤上打一个结,线在管子上绕两圈,再打一个结。“在路上,人会颠,管子会掉。掉了,人就没了。”
他拿起持针器,在切口旁边进针,缝了一针,打结,线在管子上绕了两圈,再打结。
岳峰的队员举着手电,光正好照在她左边胸口上。
在他刚缝的那根管子旁边,就在这个位置——左边腋中线,第五肋间——有一道疤。
很旧的疤,颜色发白,两公分长,横着。疤的两边,各有一排小小的点,是针眼,早就长平了,只剩下浅浅的印子。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长度。
他抬起头,看着门板上的女人。
她的眼镜碎了一片,另一片还在。她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一张一张地翻什么东西,翻到很久以前的那一页。
他认出来了。
白水中心小学,二年级到五年级的班主任。那年他十岁,期末考了全年级第一,她奖给他一支钢笔,黑色笔杆,铱金笔尖,他一直用到初中毕业,笔尖磨秃了也没舍得扔。
向玉珍,向老师。
“向……向老师?”
门板上的女人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很哑:
“陆……时安?”
“是我。”
“你……你当医生了?”
“当了。在市里,急诊外科。”
“好……”她喘了一口气,“你那时候作文写……长大了要当……开大车的……”
向玉珍看着他,想笑,脸上的肉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眼泪先下来了,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急救:张力性血气胸|向玉珍:存活】
【检测到:陈旧瘢痕(约三十年)】
三个孩子在旁边的塑料布上看着,最小的那个不哭了,问大的:“向老师是不是要死了?”
大的那个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才要死了!”
陆时安回过头,冲三个孩子说:“向老师没事。你们老师刚才一个人,把你们三个从缝里递出来的,她厉害着呢。”
最小的那个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抬上担架之前,向玉珍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胸口上那根管子,摸到他缝的那一针,又往旁边摸,摸到了那道旧疤。
她的手指停在那道旧疤上。
“三十年前,”她说,“也有人在这儿,给我插过一根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