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一个夜里,凌晨两点。
抢救室三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下午出的车祸,脾破裂,陆时安给他切的脾,九点多下的台。术后本该进ICU,可ICU满了,钱主任在电话里说:“最快明天早上,有一个能转出去。”
于是他在抢救室里等床。等到第五个钟头。
陆时安正在值班室眯着,护士推门进来:“陆老师,三床引流管出血了!”
他跑过去。三床的腹腔引流瓶里,原本淡红色的液体,这会儿变成了鲜红,瓶底积了一层,还在往外滴。监护上,血压从一百一十掉到了八十八,心率一百二十。
“多久了?”
“半个钟头前看还是淡的。”护士说,“刚才一看就这样了。”
盛以宁那晚在急诊内科值夜班,听见动静过来了,二话不说,拿起床旁超声的探头就往病人肚子上按。脾窝那一块,一大团新鲜的液性暗区。
“脾窝在出。”她说,“量不小。”
“回手术室。”
再开腹。脾窝里一堆血块,清掉,一根胃短动脉的结扎线滑脱了,断端在一跳一跳地喷。重新缝扎,冲洗,关腹。四十分钟。
下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半。这回,钱主任从家里赶过来,硬是在ICU里腾出了一张床。
陆时安在更衣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结扎线滑脱,术后几个钟头之内出血,这种事情,在ICU里有人每个钟头看一眼引流、盯着监护,半个钟头就能发现。在抢救室里,护士要管五张床,等发现,已经是半个钟头以后了。
这一台,本来不该有。
他把这件事写进了交班记录,写完了出来,盛以宁在走廊里等着他。
“这是今年第几个了?”她问。
“什么第几个?”
“在抢救室等ICU床,等着等着就出事的。”
陆时安想了想:“我不知道。没人统计过。”
她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急诊内科。
第二天下午,她来找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东西,十几页。
标题:《急诊重症监护单元(EICU)建设方案》。
“六张床。”她说,“放在急诊二楼,原来输液大厅那一角。现在输液的人少了,那一块空着一半。六张床,配呼吸机、监护、床旁血滤,护士八个,医生从急诊内科出。收的是急诊抢救室里等ICU床的、术后需要监护的、还有不够ICU条件但普通病房看不住的。”
陆时安翻了几页,越翻越觉得写得好。床位、人员、设备、收治标准、转出标准,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我帮你——”
“这件事,”她把方案从他手里抽回去,“你别插手。”
他愣了一下。
“这是我的事。”她说,“你那个中心,你自己跑。我这个,我自己跑。”
说完,她走了。
接下来两个礼拜,陆时安就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个人跑。
他是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听说的。
方子豪从护理部回来,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陆哥,盛老师今天去护理部要护士,护理部主任说没人,盛老师当场把排班表要过来,一页一页算,算出来急诊内科每个月有两个半人的工时浪费在‘抢救室看护等床病人’上。护理部主任算了一遍,算出来是对的,脸都绿了。”
苗小葵从设备科回来:“盛老师去设备科要呼吸机,设备科说没钱,盛老师说不要新的,库房里那三台旧的修一修就能用。设备科长说那是报废的,盛老师说报废单上写的是‘显示屏故障’,她找人看过了,换个屏就行,一台八百块。”
最精彩的是钱主任那一回。
钱主任一开始听说急诊要搞重症单元,第一反应是:“抢我ICU的病人?”他专门跑到急诊内科,堵着门问:“盛医生,你这是要另起炉灶?”
盛以宁没跟他吵。她把一张表递过去。
“去年,急诊抢救室里,创伤病人等ICU床超过四个钟头的,四十一个。”她说,“其中三个,在等床的时候病情变坏了。今年到现在,已经有一个了,就是前天夜里那个脾切的。”
钱主任拿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这四十一个,”他问,“都是我那儿没床收的?”
“都是。”
钱主任把表还给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要是能把这些人接走,我谢谢你。”
走之前,他又回头补了一句:“膀胱压你们测不测?我们那儿人手不够,一直没测。”
“测。”盛以宁说,“每四个钟头一次。”
钱主任看了她一眼,走了。
医务处那一关,是夏处长。夏处长问她:“医生从急诊内科出,你们科就那么几个人,排得过来吗?”
“排得过来。”盛以宁把一张排班表摊开,“我算过了,我自己多上两个夜班,再从轮转的里头挑两个。”
“你一个月上几个夜班?”
“现在八个。”
“再加两个,十个?”夏处长皱眉,“你身体吃得消?”
“吃得消。”她说,“等床的病人,比我吃不消。”
夏处长没再说什么,在审批单上签了“同意”,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夜班超过八个,需报医务处备案。
陆时安听着这些事,心里痒痒的,好几次想去帮个忙,跟夏处长打个招呼,或者跟唐院长提一嘴。每次刚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她说了,这件事他别插手。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给贺三金发了条消息,问基金会能不能捐两台监护仪。消息刚发出去五分钟,盛以宁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给贺董发消息了?”
“……你怎么知道?”
“贺董打电话问我要几台。”她的声音很平,“我说不要。你撤回来。”
“监护仪是旧的,你那个——”
“旧的我修好了。”她说,“陆时安,我说了,这件事你别插手。”
电话挂了。他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给贺三金又发了一条:“贺董,刚才那条不算。”
贺三金回了一个字:“怂。”
六月二十号,方案送到了唐远征的桌上。
唐远征翻了二十分钟,翻完了,拿起笔,没急着签,抬头问了一句:
“你爸知道吗?”
盛以宁站在他办公桌前面,站得笔直:“这是我的事。”
唐远征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签了字。
【盛以宁|个人委托(她自己的):急诊重症单元|陆时安:旁观】
陆时安看着那一行“旁观”,觉得系统这两个字用得一点都不客气。
方案批下来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顶楼天台上坐着。六月的风已经有点热了,楼下的路灯一排一排亮着。
她靠着栏杆,说:“九月一号开张。”
“好。”
“那天,你别来。”
他转过头看她:“为什么?”
“这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