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号,礼拜五,数据库第一份季报出来了。
三月到五月,三个月,一百六十四个创伤病人。小邝把数据跑了三遍,确认没错,打印出来,十一页。
陆时安拿着这十一页纸,在医生办公室里从头看到尾。
好消息在前面。
到院—CT,中位数,从三月第一个礼拜的三十八分钟,降到了五月的二十一分钟。电梯那七分钟变成了两分钟,抢救室推床、监护、护工这一段,从九分钟压到了五分钟——蒋红梅让每个班固定一个护工守在抢救室门口,不许走开。
需要手术或者介入的病人,到院—止血,中位数,从一百一十分钟,降到了五十四分钟。
方子豪看见这个数,激动得一拍桌子:“五十四!陆哥,砍了一半!”
“往后翻。”
坏消息在后面,陆时安一条都没删。
神外夜间响应时间,比白天慢十四分钟。
周末介入响应时间,比工作日慢十九分钟。
四个病人的“受伤时间”,问不出来,只能填“不详”。三个是醉酒,一个是独居老人,邻居发现的时候人躺在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
死亡,四例。
前三例,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或者伤得太重,在抢救室没能撑过去。第四例,陆时安在死亡讨论上写了整整两页。
龚德明,三十八岁,西岭人,在建筑工地开升降机,升降机从十五楼往下掉。骨盆粉碎性骨折,开放性,大出血。西岭市人民医院先接的,输了四个单位血,上了骨盆带,可是他们做不了介入,只能往上转。
转的那天,顾一帆给陆时安打过电话:“陆哥,一个骨盆,血压七十,我们这边要往上转,你们接不接?”
“接。”
路上走了两个半钟头。到市中心的时候,龚德明血压测不到,瞳孔散了。在抢救室按了四十分钟,没回来。
第二天,他老婆从西岭赶过来收东西,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抱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龚德明的工作服和一部屏幕摔裂的手机。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拦住陆时安,只问了一句:
“路上那两个半钟头,他疼不疼?”
陆时安想了想,照实说:“他失血太多,后面那一段,应该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女人点点头,抱着塑料袋走了。走到楼梯口,她蹲下来,蹲了很久。
死亡讨论会上,陆时安写了一句:
“患者转运途中两个半小时,骨盆出血无法控制。如果有REBOA,也许能多撑一个钟头。”
老孙看到这一句,把纸放下,问他:“咱们没有REBOA,你写这个干什么?”
“给自己记账。”陆时安说,“写下来,下一步才知道去要什么。”
老孙没再说话,在讨论记录上签了字。
十一页季报,他把坏消息那几页单独抽出来,又复印了一份,用透明胶贴在医生办公室门口。
方子豪看着那张纸,挠了挠头:“陆哥,这个贴门口,别的科的人路过都能看见。”
“就是让他们看的。”
那天下午,窦启明路过,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看到“神外夜间响应慢十四分钟”那一行,脸黑了,什么也没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当天下午,陆时安把季报发给了邢怀远。
第二天,礼拜六,医大一院,邢怀远课题组例会。
组里七八个人,博士、博士后、在职硕士,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一个一个汇报。卓文斌第一个讲,讲的是医大一院急诊创伤外科的季度数据。PPT做得很漂亮,图表配色统一,数字一个比一个好看:到院—CT,十六分钟;到院—手术,四十二分钟。
讲完了,组里有人鼓掌。
轮到陆时安。他没做PPT,就把那十一页纸打印了几份发下去,讲了十分钟,从好消息讲到坏消息,最后讲到龚德明。
“我们的数据,除了从到院算,也从受伤算。”他说,“三个月,需要止血的病人,受伤—止血,中位数是两小时零七分。”
卓文斌在旁边听着,等他讲完,开口了:
“从受伤算?”他推了推金边眼镜,“受伤时间是病人自己说的吧?病人自己说的时间,你也敢放进数据里?这不科学。我们做研究,数据来源要可靠,可溯源。病人说一句‘大概九点多’,你就记九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陆时安刚要开口,邢怀远先说话了。
邢怀远没理卓文斌,拿着陆时安那十一页纸,翻到其中一页,拿出一支红笔,在上面改了起来。改完了,推回给陆时安。
陆时安低头一看。
邢怀远只改了一处:把季报里所有的“到院—止血”,全划掉了,改成了“受伤—止血”。
“从受伤算,你们难看。”邢怀远说,“可全省没有一家医院这么算过。”
他把红笔帽盖上,抬起头,看着一屋子人:
“受伤时间要标来源,120出车单、交警记录、本人自述,分开列,你那个分类我看了,可以。”他顿了顿,“以后组里的数据,一律从受伤算。”
卓文斌的脸僵了一下:“老师,那我这份……”
“重做。”
卓文斌没再说话,低头把自己的PPT关了。
会后,邢怀远让陆时安把季报改成一篇短文,三千字,投一本国内的急诊期刊。“写短一点,把受伤—止血这个数放在最前面。有人会骂你,骂的人越多,说明你算对了。”
【科研产出:创伤数据库季报】
【科室技能解锁:时间窗(入门)|急诊外科全员创伤首诊流程判定+5%|科室成员习得相关技能加速】
【科室排名:全省创伤救治单位 第31/52】
【卓文斌|好感:-5 → 0】
陆时安看着那一行“第31/52”。
五十二家医院,排第三十一。比他想的好一点,也比他想的差一点。他翻了翻小本子,去年这个时候,急诊外科还没有独立建科,压根不在这张表上。从没有名字到第三十一,走了半年。从第三十一到第一,中间隔着三十家医院。
回去的路上,他给小邝发了条消息:“季报那一页坏消息,再加一行。”
“加什么?”
“龚德明那一条,后面加上:改进措施——骨盆出血院前处理培训,覆盖青石、西岭两个节点,七月前完成。”
“好。”小邝回了一个字,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陆老师,省质控中心今天下午发了全省创伤救治单位的季度通报,咱们排第三十一。第一名是谁,要我念给你听吗?”
陆时安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排名第一的是谁,他不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