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等学力全国统考,五月二十八号,礼拜天。上午外语,下午临床医学综合。
临床综合陆时安不怕。他怕的是外语。
大学四级,他考了两回才过,第一回四百二十一,差四分。那年他在学校食堂打工,背单词的时间都拿去刷盘子了,考完出来,他在操场上坐了一下午,算了一笔账:重考报名费,加上耽误的打工时间,一共亏了二百三十块。
后来过了,四百四十三,压线过的。从那以后,他就再没碰过英语。
三月份报完名,他翻了一下真题,翻到阅读理解那一页,脑子嗡了一下。一篇讲肺癌靶向治疗的文章,生词密密麻麻,他读了三遍,只看懂了标题。
“完了。”他跟盛以宁说。
“哪儿完了?”
“英语。”
盛以宁拿过那份真题看了看,看完了,放下:“从今天开始,每天夜里十二点到一点,我给你补。”
“你不睡觉?”
“我睡得晚。”
她补英语的办法很简单,也很狠:不背单词书,不做模拟题,拿他们自己的病历练。
第一天晚上,她从电脑里调出一份病历,往他面前一推:“罗长贵那一页,翻成英文。”
陆时安盯着那份病历看了半天。罗长贵,男,四十七岁,采石场装载机司机,被翻倒的装载机压住……
“装载机怎么说?”
“自己查。”
他查了,loader。被压住,crushed。采石场,quarry。一个钟头翻了四句话,翻得磕磕绊绊,语法错了一半。
她拿红笔一句一句改。改到“受伤到到院三小时十分”那一句,她停下来了。
他写的是:The time from injury to arrival was three hours and ten minutes.
她把“time”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词:interval。
“这里不是time,”她说,“是interval。”
“有什么区别?”
“time是一个点。interval是两个点中间那一段。”她把笔放下,“你那个数据库,记的全是interval。从受伤到到院,从到院到CT,从CT到止血。你记的不是时间,是中间那一段。”
陆时安看着那个词,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这个词抄在了小本子上,抄在“罗长贵”那一页的边上。
从那以后,他翻译病历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翻到四月底,他能半个钟头翻完一份完整的创伤病历,错得也少了。盛以宁的红笔,从一页二十多处,减到了一页五六处。
有一天晚上,他翻完了,她改完了,两个人坐在顶楼的天台上吹风。
“你以前也是这么学英语的?”
“我以前?”她想了想,“我以前在北华,导师让我们每天读一篇英文文献,读完了用英文给他讲十分钟。讲不好,第二天再讲。我第一年讲哭过三回。”
“你还会哭?”
她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五月中旬,方子豪知道了这件事,啧啧两声:“陆哥,人家是‘陪读’,你这是‘陪考’。夜里十二点到一点,这是什么,这是学霸恋爱的顶配。”
“你考主治的时候,谁陪你?”
“我妈。”方子豪说,“我妈陪我,每天晚上给我炖一锅汤,炖完了坐我旁边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
五月二十八号早上六点,盛以宁开车送他去考场。
车上她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个面包、一瓶水。
“铅笔削好了。”她说,“橡皮是新的。面包是红豆的,不是你爱吃的那种,红豆的不容易噎。”
“你还管我噎不噎?”
“考场上噎着了,耽误时间。”她看着前面的路,“还有,你写字慢。作文最后留五分钟,别写到最后一句没写完。”
“我写字哪儿慢了?”
“你翻译病历的时候,一句话要涂改三回。”
到了校门口,她没下车,就在车里冲他摆了摆手。
早上七点,东岭医学院。
考场门口人山人海,比陆时安想的多得多。一眼看过去,考生里一半是县医院来的医生,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攥着准考证和身份证,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抽烟,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啃馒头。
最大的一个,他又看见了——西岭底下那个县医院的万主任,五十二岁,第三回考,还是拿着那个保温杯,站在人群里,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什么。
陆时安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万主任看见他,愣了一下,笑了:“你也考?”
“我也考。”
“英语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也是。”万主任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我前两回,临床都过了,英语一回五十二,一回五十七。线是六十。”他顿了顿,“今年再不过,我就不考了。家里人说我五十多了还折腾。”
考场铃响了。
上午的英语,陆时安答得一身汗。阅读理解第三篇,讲的居然是创伤出血的院前处理,他看到“interval”这个词的时候,差点笑出来。完形填空蒙了一半,作文写的是“我的职业”,他写了一个县医院外科医生的时间本,写到最后,时间到了,最后一句没写完。
下午的临床综合,顺得多。
考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考场门口,掏出手机,给盛以宁发了两个字:
“完了。”
她回得很快:“哪个完了?”
他看着这一行,想了想,打字:“考完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哦。”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作文最后一句写完没有?”
他一愣。她怎么知道?
【长期目标(灰):学历|统考:已参加,成绩待出】
他收起手机往校门口走,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背着手,像是在等人。
邢怀远。
邢怀远看见他,招了招手。
“考完了?”
“考完了。”
“英语怎么样?”
“及格线上下。”
邢怀远点点头,没多问,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们那个到院—CT,降到二十一分钟了?”
“这个月的数。”陆时安有点意外,“您怎么知道?”
“专家组里有人在打听。”邢怀远说,“前三个月的数据,你整理一份给我。下个月专家组开会,我要拿去当反面教材。”
“反面?”陆时安愣住了,“二十一分钟,反面教材?”
“我说的不是你们的数。”邢怀远看着他,“我说的是别人家的。”
“别人家的?”
“别人家的,都是从到院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