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放假五天，急诊不放。
方子豪对着排班表叹气：“陆哥，五一，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是全国人民出门旅游、摔跤、吃坏肚子、被鱼钩钩住的日子。”
“你怎么知道会有鱼钩？”
“去年五一我就缝过一个。”方子豪说，“钓鱼的大爷，钩子扎进耳朵了，鱼线还连着鱼竿，他拎着鱼竿进来的。”
结果今年这个，更离谱。
五月一号上午十点，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哥被老婆领进来，左手举在胸前，拇指指腹上扎着一个鱼钩，钩子整个扎进肉里，只露出一小截钩柄。钩柄上连着鱼线，鱼线另一头——拴着一条鲫鱼，半斤多，活的，还在甩尾巴。
大哥一只手举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捧着那条鱼，一进门就问：
“医生，鱼能不能先放水里？它快不行了。”
方子豪站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转身就去护士站找盆。罗佳在后面喊：“方医生，用那个洗脚盆，洗干净的！”
鲫鱼被放进了盆里，接了点自来水，扑腾了两下，安静了。大哥这才松了口气，把手伸出来。
“怎么扎的？”
“甩竿的时候，钩子挂树枝上了，我一拽，弹回来，正好扎手上。”大哥说，“鱼是后来上钩的。我手上扎着钩子，鱼咬了另一个钩子，我想着不能白扎，就一块儿拎来了。”
倒刺钩，硬拔会把肉撕下来一块。陆时安打了一针局麻，用止血钳夹住钩柄，顺着钩子弯的方向往前推，推到钩尖和倒刺从皮肤另一边顶出来，拿钢丝钳把倒刺剪掉，再把剩下的钩子退回去。
一分钟。
大哥看着手上那两个小眼儿，又看看盆里的鱼，问：“医生，这鱼……能吃不？”
“能。”陆时安说，“回去打破伤风。”
“打破伤风还能吃鱼不？”
“能。”
大哥心满意足地端着洗脚盆走了。方子豪在后面喊：“哎，盆——盆是我们的！”
下午两点，第二个。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额头上捂着一块纱布，纱布上渗着血。她进门第一句话不是“疼”，是：
“医生，会不会留疤？”
在景区拍照，为了找角度，站在一块石头上往后退，一脚踩空，脸朝下磕在另一块石头的边上。额头正中一道口子，四公分，不深，但齐刷刷的。
“缝几针就好了。”
“我要整形科！”姑娘坚决地说，“我不要急诊缝，急诊缝的疤难看。我网上看了，额头的口子一定要找整形科。”
陆时安没跟她争，让护士给整形科打了个电话。整形科说今天五一，值班的就一个，在做一台手术，最快明天上午。
姑娘急了：“明天？那我今天这个口子就这么敞着？”
“口子最好六个钟头以内缝。”陆时安说，“你可以等，也可以我给你缝。我用皮内缝合，线在皮肤里面，外面看不见针眼，拆线以后疤会很细。”
姑娘狐疑地看着他：“你会？”
“会一点。”
方子豪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姐，他前年缝了一百例皮内，有统计的。”
姑娘犹豫了半天，最后咬咬牙：“那你缝吧，缝不好我投诉你。”
清创，皮下减张，皮内连续缝合，一针一针在真皮层里走，线从一头进去，从另一头出来，皮肤表面合得严丝合缝，只剩一条细细的线。
缝完了，姑娘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着额头照了足足两分钟，左边照，右边照，凑近了照。
“好像……还行？”
“五天拆线。脸上血运好，长得快。”
“医生，我能留你个联系方式吗？”姑娘举着手机，“我想拍对比图，拆线以后发给你看。”
陆时安还没答话，余光看见走廊那头，盛以宁正好从急诊内科那边路过，抱着一摞化验单，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接着往前走了。
陆时安：“……加护士站的吧。”
五月二号晚上，第三个。
一家三口，爸爸四十岁，女儿十二岁，妈妈没事，扶着两个人进来。
“吃坏肚子了吧，”妈妈说，“昨晚吃了一盆小龙虾，他俩吃得多，我就吃了几个。今天早上起来，他俩就喊浑身疼，腿像灌了铅一样，走不动道。”
“拉肚子吗？吐吗？”
“不拉，不吐，就是疼。”爸爸皱着眉，“肩膀疼，腰疼，大腿疼，跟跑了个马拉松似的。我还以为是感冒了。”
方子豪已经在开胃肠炎的单子了。
陆时安在旁边听着，正准备让他们先去查个血常规，爸爸顺口说了一句：
“哦对了，今天上厕所，尿有点像浓茶。我以为是水喝少了。”
陆时安的手停住了。
“尿是什么颜色？”
“就……深，有点发红，像浓茶，像可乐。”
“小姑娘呢？”
小姑娘躲在妈妈身后，小声说：“我也是。”
“查肌酸激酶，肌红蛋白，肾功能，尿常规。”陆时安说，“先抽血，先挂水。”
方子豪愣了一下：“陆哥，胃肠炎查肌酸激酶？”
“不是胃肠炎。”
一个钟头以后，结果回来。爸爸的肌酸激酶一万八，正常人两百以下；小姑娘的一万二。尿潜血强阳性，可镜下一个红细胞都没有——是肌红蛋白。
横纹肌溶解。
吃小龙虾吃出来的。具体是怎么回事，到现在医学上也没完全说清楚，但这几年夏天，每年都有。
大量补液，碱化尿液，盯着尿量，一个钟头一记。妈妈吓坏了，在病房门口问了五遍：“吃个小龙虾，怎么还吃进医院了？”
“不是每个人都会。”陆时安说，“碰上了，就是碰上了。肾要是没事，几天就降下来。”
三天以后，爸爸的肌酸激酶降到了两千，小姑娘降到了一千五，肾功能一直正常。
出院的时候，爸爸说：“医生，我这辈子再也不吃小龙虾了。”
小姑娘在旁边小声说：“我还想吃。”
陆时安在病历上写病程记录，写到最后，加了一句：酱油色尿，先想肌肉。
【鉴定：横纹肌溶解（Lv.22）｜经验+400】
【掉落：白色·取钩器（取异物手感+1）】
【鉴定库新增：肌红蛋白尿】
五一最后一天，方子豪刷着手机走过来，表情很微妙。
“陆哥，那个缝额头的小姐姐，拆线了，把对比图发到网上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标题叫《急诊的医生缝得比整形科好》，一千多个赞。”
陆时安瞄了一眼，照片上一条细线，几乎看不出来。
“还有，”方子豪往下划了划，“点赞的人里头……有盛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