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号，凌晨两点，市卫健委应急指挥中心。
会议室里灯全开着，桌上摊着一张鹤岭县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市里各家医院的人陆陆续续到了，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
卫健委一个副主任站在地图前面，嗓子是哑的：“鹤岭那边，白水河沿线三个乡，通讯基本全断。县医院在抢救，但是人手不够，乡卫生院有两个被水淹了。省里在调直升机，最快天亮以后。我们市里先组一支医疗队，带物资，从陆路进。”
“陆路通吗？”有人问。
“县城到白水乡那一段，不知道。”副主任说，“所以要找一个认路的。”
唐远征看了一眼陆时安。
“这一队八个人。”唐远征说，“队长，陆时安。”
没人有意见。
回到医院，凌晨两点四十，急诊外科医生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名单是陆时安定的。他自己；方子豪——这小子不等他开口，已经把双肩包背上了；老杜，麻醉，到了现场没有麻醉机，得靠他；苗小葵和罗佳，两个护士，一个会检伤，一个会扎针。
还差一个。
“我去。”
盛以宁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户外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箱子，箱子里是她的掌上超声和两块备用电池。
“盛老师，”雷振华从后面赶过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时安一眼，压低了声音，“你爸那边——”
“雷主任。”她打断他，“我是急诊医生。现场没有CT，我是唯一能看片子的。”
雷振华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陆时安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说危险，她知道；说让她留下，她不会听。
“名单上写你。”他说。
“我自己写的。”她把箱子放下，“早就写上了。”
老杜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第一句话是：“鱼托给许朵朵了。她说一天喂一顿，我说晚上九点，她说记住了。”
方子豪：“杜老师，这时候了您还惦记鱼？”
“这时候了，”老杜把一个装满药品的箱子扛上肩，“我不惦记鱼，惦记什么？惦记会不会死在路上？”
方子豪不吭声了。
市台的乔曼也来了，带着一个摄像，扛着一台机器。她去年在热搜上见过这帮人，这回是台里派她随队。她冲陆时安点点头：“我不添乱。你们干你们的，我们拍我们的，你说不拍，我们就不拍。”
“好。”
冯静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等人差不多齐了，她走过来，对陆时安说：
“抢救室交给我。你们只管那边。”
就这一句。
物资从急诊库房里往外搬：清创包、缝合包、止血带、骨盆带、颈托、夹板、敷料、输液器、晶体液、抗生素、破伤风、止痛药、氯胺酮、一台便携呼吸机、两个氧气瓶、一台发电机。蒋红梅亲自清点，一样一样往箱子上贴标签，贴到最后，手在抖，她没让人看见，转过身去吸了吸鼻子。
老孙来了。
他是从家里赶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帆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他把包往陆时安怀里一塞。
“我在普外那些年，下过两回乡救灾。”老孙说，“一回地震，一回发水。去之前带了一大堆东西，到了那儿，发现别的都没用，就这几样有用。”
陆时安打开挎包。里面是一个清创包、四根止血带、一卷缝线、两盒利多卡因、一把剪刀、一个手电筒，还有一沓扎得整整齐齐的伤票，纸都黄了。
“伤票是我当年用剩的。”老孙说，“写清楚了，挂在病人身上，后送的时候不会乱。”
“孙主任——”
“别废话。”老孙摆摆手，“人给我囫囵个带回来。八个去，八个回。”
凌晨三点半，陆时安回了一趟出租屋。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纸箱子，在一堆旧书和旧衣服底下，翻出了那本笔记。
《野战外科笔记》。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纸页发黄，有几页沾着洗不掉的褐色印子。去年三月，盛老头在老库房里把它交给他，说：“你要是哪天用上了，别忘了告诉我，用在谁身上。”
他翻开第一页，骆鹤鸣的字，蓝黑墨水，有点洇。“阵地手术室……按四个钟头准备……止血带的时间，写在额头……”
他找来三个塑料袋，一层一层包好，用胶带缠紧，塞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
隔壁老鲁的门开了一条缝，老鲁穿着背心探出头来：“这么晚，干嘛去？”
“回老家。”
老鲁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包，看了一眼他的脸，没再问，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开。”
凌晨四点十分，车队从市卫健委门口出发。
三辆救护车，两辆物资车，一辆消防的抢险车开在最前面。城东消防站的岳峰带了十二个人，橙色的救援服，车顶上绑着冲锋舟和破拆工具。
岳峰在对讲机里说：“陆队长，你在第二辆车，你认路，前面拐弯你提前喊。”
“收到。”
【紧急委托（红）：鹤岭山洪医疗救援｜报酬：？？？】
【提示：本次委托不以击杀计】
陆时安看着那一行“不以击杀计”，看了一会儿，把面板关了。
车出了城，上了高速。雨还在下，雨刮器开到最大挡，前面的路还是一片模糊。
方子豪坐在他旁边，抱着双肩包，过了很久，小声问了一句：“陆哥，你家人……”
“不知道。”
方子豪没再问了。
早上六点，车队在高速服务区停了五分钟加油。陆时安下车，举着手机在停车场里转了一圈，转到厕所边上，信号跳出来一格。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零七分，今天早上才到。
陆时雨：“哥，我们在二婶家楼上，妈、我、小宝、二婶都在。水到一楼窗户了。爸出去找冯大夫，还没回来。”
他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回拨，关机。
他站在服务区的雨里，站了一会儿，回到车上，什么也没说。盛以宁看了他一眼，把那条短信要过去看了，看完了，把手机还给他。
“你爸认路吗？”
“认。他在那片山里走了四十年。”
“那就好。”她说。
盛以宁坐在后排，靠着车窗，一直看着外面。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车开了三个钟头，下了高速，又开了半个钟头山路。山路两边全是从坡上冲下来的泥和石头，有两处路面被冲出了坑，岳峰的车开在前面，开一段停一段，下来人搬石头。
对讲机里岳峰的声音断断续续：“陆队长，前面……听说……垭口……”
上午八点前后，车队停了。
前面是老鹰垭。路，塌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