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号,礼拜三,早上六点。
陆时安是被手机推送吵醒的。鹤岭县气象台:暴雨红色预警,未来二十四小时白水河流域累计降雨量可达二百五十毫米以上,请沿河群众注意防范。
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半天,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第一回,早上六点十分。他妈接的,背景里哗哗的雨声,大得像有人拿盆往屋顶上泼水。
“下得大不大?”
“大!”他妈扯着嗓子喊,“猪圈漏了,你爸在上头拿塑料布盖呢!”
“让他下来,别爬高。”
“他听我的?他听你的?”他妈说,“你上班去吧,没事,年年都这样。”
他上班去了。
那天急诊不忙不闲,上午一个骑电动车摔断锁骨的,一个切菜切了手的,一个喝农药的小姑娘洗胃。他一边干活,一边隔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一眼。鹤岭县的新闻一条接一条:某某镇道路积水,某某村转移群众。
方子豪看他第五次掏手机,问了一句:“陆哥,家里有事?”
“下雨。”
“我们这儿也下啊。”方子豪看了一眼窗外,澄州的雨淅淅沥沥的,“这点雨,没事吧。”
陆时安没说话。澄州的雨是澄州的雨,鹤岭在山里,白水河从山上下来,一下雨就涨。他小时候见过一回大水,那年他七岁,水漫到坳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全村人都跑到山腰上的小学里待了两天。他记得那两天吃的是学校食堂蒸的馒头,硬邦邦的;记得他爸背着他蹚水,水到他爸的腰;还记得那年他家的猪冲走了一头,他妈哭了一个晚上。
第二回,中午十二点半。
这回接电话的是陆时雨。她放暑假回来十几天了,东岭医学院大二,今年暑假说要在家好好看书。
“哥,雨一直没停。”她的声音还挺镇定,“二婶家的小宝在我这儿,二婶去镇上拉东西,路不好走,回不来了。”
“河里的水呢?”
陆时雨那头停了一下,大概是走到窗边去看了。
“漫到坳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了。”
陆时安的心往下一沉。
“你们收拾东西,去二婶家楼上。二婶家是两层的,砖房。”
“妈说再等等。”
“别等。”他说,“你跟妈说,是我说的。”
“好。”陆时雨说,“哥,冯大夫刚才来过一趟,挨家挨户通知,说下午要是水再涨,就往小学转移。”
“听冯大夫的。”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盛以宁从急诊内科过来,看见他的脸色,停住了。
“家里?”
“下大雨。”他说,“河水漫到槐树底下了。我七岁那年,也漫到过那儿。”
她没说“会没事的”。她站在他旁边,掏出手机,打开天气软件,把鹤岭的雷达图调出来看。一大片红的、紫的云团,压在白水河那一片山上,一动不动。
“这片云,”她说,“还要待六个钟头以上。”
下午四点,来了一个手被机器绞伤的工人,右手中指和环指撕脱,皮肤像手套一样被褪下去一截。陆时安清创,缝合,缝到第三针,持针器在手里顿了一下——他刚才又走神了,在想那棵老槐树。
冯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你歇一会儿。”她说,“这个我来。”
“我能缝。”
“我知道你能缝。”冯静已经在戴手套了,“你现在缝,能缝八十分。我缝,九十分。病人要九十分的。”
他没再争,退到一边。冯静接过持针器,低头缝起来,缝了两针,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家里有事,就去打电话。打完了再回来。”
他在走廊尽头又打了一圈电话。都通,都说没事,都让他别操心。
下午,他给郭大年打了个电话。青石在白水河下游,隔着两个县。
“我们这儿也在下。”郭大年说,“县医院一楼已经有点进水了,我让人在门口垒沙袋。你家在上游?”
“白水乡,陆家坳。”
郭大年那头沉默了一下:“白水乡……九八年那回,就是从那儿冲下来的。”
晚上九点十分,第三回。
这一回,他打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接起来的是他爸。
陆长福这辈子在电话里没说过三句以上的话。陆时安小时候在县城读书,每个礼拜打一回电话回家,他爸接起来,永远是三句:“嗯。”“好好读书。”“叫你妈。”
那天,他爸说了五句。
“水上来了。”
背景里不是雨声,是另一种声音,轰轰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火车开过去。
“你妈跟你妹在二婶家楼上。”
“爸,你在哪儿?”
他爸没回答这个,接着说:
“我去看一眼冯大夫。”
“爸——”
“你莫回来。”
“爸,你别出去,你那腿——”
“路断了。”
电话断了。
不是挂了,是断了。嘟嘟嘟的忙音。
他再打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打他妈的。关机。陆时雨的。关机。二婶的。无法接通。
他站在急诊大门口,一个一个地打,打完一圈,再从头打一圈。
冯大夫的电话,打不通。村支书的电话,他翻了半天通讯录才找到,也打不通。白水乡卫生院的座机,一直占线,占线占了二十分钟,后来变成了空号的提示音。
他想起他爸那条腿。左腿,肌肉萎缩,裤管空了一截,走平路都一拐一拐的。下着这么大的雨,水都上来了,他要去看一眼冯大夫。冯大夫家在河边,离二婶家隔着半个村子。
方子豪从里面出来,看见他的脸,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站在他旁边,也不走。过了一会儿,方子豪回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塞到他手里。
十一点,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鹤岭县白水河流域突发特大山洪,多处道路、通讯中断,当地已启动防汛一级应急响应。”
他把那条推送点开,里面只有三行字,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的,只看得见一片浑黄的水,和水面上漂着的一截树干。
【???(灾害)|区域:鹤岭县白水乡|状态:未知】
面板第一次弹出来一个没有等级、没有倒计时的东西。他看着那个“未知”,手心全是汗。
盛以宁来了,站在他另一边。她下了班没走,一直在急诊内科等着。她没吭声,把他的手拿过去,握着。她的手也是凉的。
凌晨一点,他站在急诊门口,拨到第十七遍。
还是关机。
手机在他手里震了一下,是一个来电。不是家里的号码。
唐远征。
“陆时安。”唐远征的声音很急,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市里在组医疗队,去鹤岭。你是鹤岭人,你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