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号,礼拜三,同一天来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上午九点多,唐远征在群里发的一张截图。
省卫健委《关于全省区域创伤中心申报初审结果的通知》。澄州片区:东岭省人民医院,通过;澄州市中心医院,通过。
底下还有一段:
“因本次评审涉及省级、区域、县级三类单位,为保证评审标准统一,经研究,现场评审统一安排在十月至十一月进行,专家组从外省抽调。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方子豪念完这一段,愣了一下:“推迟了?不是说上半年评吗?”
“推了四个多月。”陆时安说。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工作群里已经炸开了。苗小葵发了一串鞭炮的表情;赵凯从青石发来一句“需要注意的是,推迟以后评审标准可能会调整,建议重新核对自评表”;老孙发了一条语音,点开只有一个字:“好。”
唐远征的电话正好打进来,他接起来,唐远征在那头说了一句话:“多四个月,就能多攒四个月的数据。”
挂了电话,陆时安想了想,觉得唐院长说得对。三个月一百六十四个病人,再加四个月,就是三百多个。省人民的一万两千多例他追不上,可是他的“受伤—止血”,人家没有。
“还有啊,”方子豪掰着手指头算,“多四个月,我那篇病例报告也能写完了,还能多攒四个月夜班费——”
“你算得挺清楚。”
“我是你的工具人嘛。”
第二件事,是下午。
急诊外科手术室(二),交付了。
跟一号间隔着一个走廊,原来是骨科的一间换药室,打通了旁边的储物间,扩出来的。手术床是新的,无影灯是新的,麻醉机、监护仪都是新的。墙角立着一台C臂,也是新的,机身上没有贴任何借用登记。
骨科甘立新特地过来看了一眼那台C臂,拍了拍机身,跟拍自己家孩子似的:“好,以后我那台,再也不用登记了。”
门口的牌子是下午三点挂上去的。
去年十二月,十二号间换牌的时候,牌子上写的是“急诊外科手术室(一)”。老孙当时说,留着“二”的位置。
现在,“二”来了。
老孙亲自站在椅子上挂的牌子。挂完了,他从椅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背着手走了。
蒋红梅在后面小声说:“他前天晚上就来看过一回了,牌子还没送来,他在门口站了半天。”
第一台手术,是方子豪主刀。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右侧腹股沟斜疝,嵌顿了六个钟头,下午四点送来的,手法复位没推回去。
方子豪四月份考的主治资格,成绩前两天刚出来,过了。这一台,是他拿到成绩以后的第一台。
“陆哥,你给我当一助?”
“我不当。”陆时安说,“冯老师当。”
方子豪脸一下子白了:“冯老师?”
冯静已经在洗手了,头都没回:“怎么,我当一助你不敢开?”
“敢……敢。”
麻醉是新来的,麻醉科派的第二个人,叫许朵朵,二十六岁,圆脸,扎着马尾,说话细声细气的。老杜站在她旁边,背着手看着,像个老师傅带徒弟。
“老杜老师,那我……”
“你麻你的。”老杜说,“我看着。”
方子豪切开皮肤的时候,手有点抖。冯静在对面,一句话都没说,就看着他。他憋着一口气,刀尖停了一下,然后稳了。陆时安站在后面,抱着胳膊,想起自己第一台阑尾,老孙站在对面,也是这么一句话不说。
疝囊打开,里面一段小肠,嵌住了六个钟头,颜色有点暗。方子豪拿温盐水纱布敷着,敷了五分钟,掀开看,颜色红润了,肠管开始蠕动。
“活的。”冯静说。
“活的!”方子豪的声音有点抖。
“还纳。修补。别激动,激动了手就飘。”
还纳肠管,高位结扎疝囊,补片修补。方子豪缝得很慢,每一针都要停一下,看一眼冯静。冯静不点头也不摇头,就看着。
四十二分钟,下台。
冯静脱手套的时候说了两个字:“七十。”
方子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七十……是及格了吧?”
“上回给你打的是五十五。”冯静说完,出去了。
方子豪愣了两秒,转过身来,一把抱住了站在门口的陆时安:“陆哥!七十!冯老师给我打七十!”
“松手,你手套上有血。”
许朵朵在麻醉机后面小声问老杜:“老杜老师,冯老师打分很严吗?”
“严。”老杜说,“我跟她共事八年,她给过我最高的分,是八十二。”
“那是什么时候?”
“那天我的鱼生了小鱼。”老杜说,“我请她吃了顿饭。”
许朵朵没听懂,不知道该不该笑。
方子豪下了台,躲在楼梯间里给他妈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妈!我今天主刀了!新手术室第一台!……对,我开的!……不是阑尾,是疝!……什么疝?就是……就是肚子上一个口子,肠子掉出来了,我给塞回去了……妈你别哭啊……”
苗小葵在护士站笑得直捶桌子:“塞回去了……方医生这个科普,满分。”
傍晚,盛以宁从急诊内科过来,在二号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新牌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时安问。
“刚来。”她伸手摸了一下牌子上的“二”字,“去年挂牌那天,我站在人群边上,看见你们的牌子上写着‘一’。我就想,二什么时候来。”
“来了。”
“嗯。”她收回手,“我那个,九月。”
【手术间:2】
【科室声望+30(215)】
【等级:Lv.33 → Lv.34】
晚上,陆时安在医生办公室整理二号间的设备清单,手机响了。
是他妈。
他妈打电话从来不开免提,可是嗓门大,隔着手机都跟开了免提似的:
“你妹放暑假回来了!今天下午到的,带了一箱书,说要在家看书,看个屁,下午就跟她冯大夫跑卫生院去了!”
“回来就好。家里怎么样?”
“都好。你爸腿还那样,你二婶家的猪下了一窝崽,十一个。二爷爷天天去看,看一回乐一回。”
“那就好。”
“就是这几天雨下得多。”他妈顿了一下,“河里的水有点黄了。你爸说没事,年年都这样。”
陆时安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澄州的天也阴着,云压得很低。
“妈,要是水大,你们去二婶家楼上。”
“知道知道,你操心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