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最后一个礼拜，申报书定稿。
一百九十二页。陆时安从一月份开始写，写到三月底，改了十一稿。电脑里的文件名从“申报书初稿”一路改到“申报书终稿”“申报书终稿2”“申报书真的终稿”，最后一版叫“申报书（这回真不改了）”。
方子豪看见这个文件名，笑得直拍桌子：“陆哥，你这起名的水平，跟我大学写毕业论文一模一样。我那个最后叫‘论文最终版（打死不改）’，后来又改了三回。”
“你改了三回？”
“导师逼的。”
第一章，《一个县的时间》，二十一页。
开头是一张表，郭大年那两本时间本上的五十三个人，一行一个，受伤时间、到院时间、开腹时间、结局。五十三行，九个人的结局一栏写着“死亡”。表格下面一行加粗的字：
受伤—开腹，平均两小时四十分。
唐远征看到这一页，在办公室里停了很久，最后抬头问他：
“这个数，会不会让评审觉得我们差？”
“会。”陆时安说，“它就是差。”
唐远征看着他。
“所以要有一个中心。”陆时安说，“我们要是不差，就不用申报了。”
唐远征没说话，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翻到下一页。
第二件难的是自评表第九十一项。
“是否具备主动脉球囊阻断（REBOA）等高级复苏技术。”
这一格，他从去年十二月空到现在。三月底了，不填不行了。
他在那一格里写了一个字：否。
然后在后面附了一页纸，标题叫《REBOA相关能力改进计划》，写了三条：一，派人去省人民或者外省进修；二，申请设备专项；三，在没有REBOA的情况下，把骨盆带、限制性复苏、介入栓塞的时间压到最短。
第三条下面，他加了一行小字：本条为现阶段替代方案，不能替代REBOA。
第三件事，是曹振华。
曹振华是医务处的老处长，退了二线，还挂着筹备组的顾问。他翻申报书翻到数据那一章，手指在一个数上点了点：
“到院—CT，三十一分钟。”
“这个月的。”陆时安说，“上个月是三十八，换了电梯以后降下来的。”
“三十一分钟，省人民是十四分钟。”曹振华推了推眼镜，“小陆，你这个数里，是不是把夜班也算进去了？”
“算了。所有的病人都算。”
“夜班人少，CT技师就一个，慢是正常的。”曹振华说，“你要是只算白天的，我看了一下，二十二分钟。差距就小多了。很多医院报材料，都是这么报的，这不算造假，这是口径。”
陆时安没马上回答。他知道曹振华不是坏心眼，这个老处长干了一辈子医务，报过无数次材料，在他看来，挑一个好看的口径，跟穿一件干净衣服去见人差不多。
“曹处长，”他说，“评审专家夜里也会来。”
曹振华愣了一下：“夜里？”
“他们要是夜里来，看见我们CT推了三十多分钟，再翻材料一看，写的是二十二。”陆时安说，“那我们就不是差，是假。”
曹振华看了他很久，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行吧。”他说，“你们年轻人，胆子大。”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了一句：“不过你说得对。我年轻时候也这么想过，后来报的材料多了，就忘了。”
定稿之前，冯静要了一份，说帮着看看错别字。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一沓纸还回来，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黄色的便利贴，一张便利贴一个错。陆时安数了数，三十七张。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冯静说，“‘受伤’打成‘授伤’的有四处。‘骨盆’打成‘骨盘’的两处。第一百零三页，‘大量输血’写成了‘大量输液’，意思全反了。”
“……我改。”
“还有，”冯静抽出其中一张，“第一章第一页，罗长贵的年龄你写的四十四，时间本上是四十三。”
陆时安拿过来一看，真是写错了。他把那一页改了，心里有点后怕——第一页第一行，要是这个都错了，评审专家翻开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改完了再给我。”冯静说。
晚上他改完送过去，冯静又从头翻了一遍，翻了一个钟头，在最后一页写了两个字：可以。
三月三十号晚上，装订。
一百九十二页，打印出来厚厚一沓。蒋红梅带着苗小葵和罗佳，在示教室里打孔、穿线，压在两本字典底下。去年老孙答辩的材料，也是这么装订的。
“护士长，你这穿线的手艺，可以去开个装订店了。”苗小葵说。
“我穿了二十三年输液管，穿个线算什么。”蒋红梅把线头咬断，“页码对一遍。”
三个人从第一页对到第一百九十二页，对到第八十七页的时候，罗佳发现页码跳了，八十六后面直接是八十八。陆时安翻回去看，是第八十七页被卡在打印机里了，皱成一团。重新打，重新穿。
十一点多，郭大年打来电话。
“申报书，我那个本子，写进去没有？”
“写了。第一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章？”
“第一章，第一页，第一行就是罗长贵。”
郭大年又沉默了一会儿，陆时安听见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
“丢人，也写了？”
“写了。”
“……好。”郭大年说，“好。”
他挂了电话。陆时安对着手机愣了一会儿，他从没听郭大年一口气说过两个“好”。
三月三十一号，礼拜五，下午四点，报送截止当天。
省卫健委医政处在十四楼。雷振华坚持自己抱着材料上楼，一个纸箱，不重，他抱得很稳。电梯坏了一部，排队的人多，他干脆走楼梯，十四层，一层一层往上爬，陆时安跟在后面要接，他不让。
“这一箱，”雷振华喘着气说，“我要了九年。”
到了十四楼，医政处门口已经摆着一摞纸箱。省人民的两个，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贴着打印的标签：“东岭省人民医院·区域创伤中心申报材料（一）”“（二）”。
纪知行正好从医政处出来，看见他们，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吭声。
雷振华把自己那一个箱子，放在省人民那两个旁边。一个箱子，比人家矮了一截。
他看了一会儿，拍了拍箱子：“够了。”
【主线委托：区域创伤中心申报｜阶段1：材料报送（完成）｜经验+1,000】
回医院的路上，天一点一点黑下来。车开进急诊那条坡道的时候，路灯刚亮。
急诊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后门敞着，担架已经拉出来一半。
黄大勇站在车尾，一只手扶着担架，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冲着门里头喊，嗓子都喊劈了：
“红色！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