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怎么样?”
“清醒,脸色白,一直喊腰疼。”赵凯说,“血压一百一十五,心率一百零二。CT刚做完,右肾——郭主任说碎了,三四块,造影剂往外冒。肾周血肿很大。”
陆时安正在值班室写病历,笔一扔:“片子发给我。”
两分钟,手机上来了几张CT截图,手机拍的电脑屏幕,有点糊,但看得清楚。右肾碎成了几块,周围一大团血肿,增强期上,一道亮白的造影剂从肾门附近喷出去,像一缕烟。
活动性出血。
“你们那儿能做介入吗?”
“不能。”赵凯说,“郭主任说,能开刀,把肾切了。可是他说,切肾也得先止血,现在开进去,血肿一打开,他压不住。”
“郭主任呢?”
“在旁边。”
电话那头换了人,郭大年的声音:“以前这种,转。路上两个钟头,看运气。这回你说怎么弄。”
陆时安看了一眼表,十点十七分。受伤到现在,三十七分钟。
“按网络走。”他说,“郭主任,您那边先输两个单位,上腹带——不是为了压肾,是让他别乱动。赵凯跟车。我这边现在激活导管室。”
“血我们有两个单位。”郭大年说,“再多就得抽人了。”
“两个够路上用。车上别加盐水,血压守住九十,掉到八十给我打电话。”
“明白。”
挂了电话,陆时安拿起值班手机,按下那个键。
九个手机同时响。晚上十点十八分。
邓主任是第一个回电话的,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在家看球:“什么情况?”
“青石转来一个肾破裂,活动性出血,两个钟头到。需要栓塞。”
“两个钟头?”邓主任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那我现在过来,把导管室开起来,技师我叫。”
“您不用这么早——”
“开机器要时间,配耗材要时间,我先把这些弄好。”邓主任说,“病人一到,直接上台。”
十点四十分,邓主任到了导管室。技师是从家里叫来的,揉着眼睛开机器。
青石那边,救护车十点二十五分出发。
一百四十公里。
赵凯第一次视频打过来,是十点四十分。镜头晃得厉害,赵凯的脸在屏幕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背景是救护车里白惨惨的灯。
“血压一百一十,心率一百零五,尿……”他把镜头往下转,对准尿袋,“尿还是红的,颜色比刚才深一点。”
“第一个单位输完了吗?”
“输了一半。”
“继续,十五分钟后再打。”
十点五十五分,第二次。血压一百零五。
十一点十分,第三次。视频接通的时候,赵凯的脸色比病人还白,镜头那头传来一阵干呕的声音,然后是司机师傅的大嗓门:“小伙子,袋子在你脚底下!”
“你晕车?”
“没……没事。”赵凯抹了一把嘴,把镜头重新对准监护,“需要注意的是,这段路是盘山路,弯多。血压一百,心率一百一十。”
陆时安看着屏幕上那张煞白的脸,没说什么。小子吐着还在报数。他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跟车下乡,也是吐了一路,吐完了还得给人量血压。
十一点二十五分,第四次。血压九十六。
十一点四十五分,第五次。
视频一接通,赵凯先开口了,声音有点急:“陆老师,血压掉了,八十二,心率一百二十二。病人说口渴。”
第八十分钟。
“第二个单位挂上没有?”
“刚挂上。”
“全速,挤着输。别加盐水,守住九十。”陆时安说,“病人说话还清楚吗?”
赵凯把镜头转过去。担架上的男人四十出头,嘴唇发白,眼睛还睁着。
“蒙师傅,你叫什么名字?”赵凯问。
“蒙……蒙德胜。”男人有气无力地说,“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说得清楚。”赵凯转回来。
“好。到市区还有多久?”
“司机说,三十五分钟。”
“我这边导管室已经开好了,邓主任在里面等着。你们进门直接上二号梯,不用停抢救室。”
零点整,血压八十八。零点十分,九十一。零点十五分,车下了高速。
零点二十三分,救护车进门。
陆时安在门口等着,担架一落地,他摸了一下蒙德胜的脉,快,细,还在。赵凯从车上跳下来,腿一软,扶着车门站了两秒,又跟上来推担架。
二号梯,刷卡,直落导管室那一层。
邓主任已经穿好了铅衣,站在导管床边上。人一过床,消毒、穿刺、送导管,造影一打——右肾下极一根分支动脉,造影剂哗哗地往外冒。
“弹簧圈。”
一个,两个。再造影,不冒了。
零点四十八分。到院—栓塞,二十五分钟。
蒙德胜推进ICU的时候,血压一百零八。
【区域网络:首例预警转运完成|受伤—止血:3小时08分】
【提示:青石同类伤情历史记录——无存活】
【经验+800】
陆时安看着那一行“无存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受伤九点四十,止血零点四十八。三个钟头零八分。这个数,放在省人民的墙上,难看死了。可是这个人活着——青石以前同样的伤,送出来的,一个都没活。
小邝第二天早上来上班,听说了这件事,把数据一条一条录进去,录完了摘下耳机说:“陆老师,这一条,是咱们库里第一个从县里预警转上来、活着的。”
“以后会有更多的。”
“你是说转上来的,还是活着的?”
“都有。”陆时安说,“先让三个钟头变成两个钟头。”
那天后半夜,赵凯跟着蒙德胜进了ICU,又在ICU门口坐了一个钟头,确认血压稳了,才被陆时安拽去值班室。他一路走一路还在说:“陆老师,需要注意的是,路上第八十分钟那一下,我其实慌了,第二个单位应该再早五分钟挂……”
“知道了。”
“还有,盘山路那一段,下次得在车上多备两个袋子——”
“睡觉。”
赵凯在值班室的床上睡了一上午,中午醒来,第一件事是掏出一个小本子——郭大年给他的,青石时间本的第三本——在上面认认真真写了一行:蒙德胜,男,41岁,受伤21:40,转出22:25,到达00:23,止血00:48。存活。
写完了,他看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
下午,蒙德胜的老婆从青石赶到了,一路坐大巴来的,进ICU看了一眼人,出来以后,站在走廊里,第一句问的是:
“他那一车货,谁给他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