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号，礼拜六，早上八点。
陆时安刚交完夜班，正在医生办公室里写交班记录，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他抬头，窦启明站在门口。
窦启明手里拿着一张纸，A4的，折过两道，边角有点皱。陆时安一眼就认出来了——一月三号他敲门的时候递过去的那张《多学科创伤团队成员确认表》，窦启明当时没接，推回来了。后来他把这张纸留在了神外的桌子上，以为早就进了废纸篓。
“名字写上吧。”窦启明把纸放在他桌上。
第九个空格还是空的。窦启明自己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弯腰签了，签完把笔放回去。
方子豪从门口探进头来，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小声嘀咕：“今天愚人节……窦主任该不会是来整活的吧？”
窦启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方子豪把头缩回去了。
“条件我也摆出来。”窦启明说，“第一，神外夜班二线，红色预警必到，我签字担保。第二，急诊外科给神外留两张床。颅脑合并多发伤的病人，肚子、骨头这些先放你们这儿，我们每天来查房。我们那边的床，真的紧。”
“两张床，行。”
“第三，”窦启明顿了一下，“上回那台，同一张台，以后还这么干。”
陆时安看着他。
“那孩子，今天早上撤了镇静，我叫他名字，他右手捏了我一下。”窦启明说，“我干了二十几年神外，那种瞳孔散了一边的，开出来还能捏人的，十个里头不到三个。”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上回我说错了”。说完这几句，他看了一眼白板。
白板上贴着小邝每个礼拜更新的数字：到院—CT，中位数，三十八分钟。
“到院—CT，三十八分钟？”
“那是三月第一个礼拜的。”陆时安说。
“最近呢？”
角落里，小邝从电脑后面举起一只手，耳机还挂在一边耳朵上：“二十六。”
窦启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了。
他前脚刚走，老孙后脚从门口进来，背着手，显然在走廊里听了半天了。
“那老小子，”老孙哼了一声，“十年前跟我吵过一回，也是为了一个摔下来的。工地上的，头和肚子都伤了。他说先开头，我说先开肚子，吵了二十分钟。”
“后来呢？”
老孙没马上回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后来先开的头。”他说，“那回我们没一起开。”
陆时安没问那个病人后来怎么样。看老孙的背影，他就知道了。
【神经外科：已加入】
【日常委托（绿）：敲门｜9/9｜完成】
【科室委托：团队组建 9/9 完成｜科室声望+50（185）】
【关联人员：窦启明｜神经外科主任｜Lv.53】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九个名字，一个不少。他把纸抚平了，夹进申报书的附件夹里。
四月十号，礼拜一，网络要节点。
省里的标准里有一条：区域创伤中心要有下级医院协作网络，签书面协议，有转诊流程，有数据共享。
上午十点，两家医院的人来签字。
第一个到的是郭大年，坐了两个钟头大巴，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青石县人民医院的公章。他在协议上签了字、盖了章，盖完了，把公章用手帕包好放回包里，抬头说：
“我要一个人。”
“什么人？”
“你们的人。”郭大年说，“我那儿夜里就我和老蒋两个能开刀的，老蒋五十五了。你们那个网，电话打过来了，我得有人接，有人跟车，有人记时间本。你给我一个人，半年。”
第二个到的是西岭市人民医院的代表，进门陆时安就笑了——顾一帆，去年省赛住一个宿舍的，第九名，晚上打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一样。
“我们主任让我来的。”顾一帆签完字，把笔一放，“他说了，你们要什么数，我们给什么数。去年我们那儿一个骨盆骨折的，往省人民转，路上走了两个半钟头，没到就不行了。我们主任说，这种事，不能再有了。”
“还有一件事。”顾一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我们西岭底下有个县医院，外科主任姓万，五十多了，托我带句话。他问你们那个电话——车上一打、九个科一起动的那个——他们县能不能也接进来。他说，夜里他们县连CT都没人看。”
陆时安接过那张纸条，上面是一个手机号，字写得很用力。
他想起一月份在学校食堂，那个对着一盘土豆丝、慢悠悠地说“要是有个电话能直接打到市里”的老大哥。
“能。”他说，“先接西岭，再从西岭往下接。告诉万主任，我记着呢。”
顾一帆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去年在宿舍，我打呼噜吵着你没？”
“吵了。”
“我就知道。”顾一帆嘿嘿一笑，“我老婆也这么说。”
【区域网络：节点+2（青石县人民医院、西岭市人民医院）】
谁去青石驻点？
陆时安心里过了一圈名单。方子豪家里事多，走不开；轮转的住院医资历太浅；他自己是执行秘书，更走不开。他正琢磨着，下午，赵凯敲门进来，递给他一张纸。
“驻点申请。”赵凯说，“青石，六个月。”
陆时安看着那张纸，又看着他。
“为什么？”
赵凯站得笔直，像是这几句话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我表哥那件事，我背了一年。在这个科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都知道我干过什么。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把活干明白。”
陆时安没马上签。他想了一会儿，问：“青石夜里就你一个人值班，你怕不怕？”
“怕。”赵凯说，“需要注意的是，怕也得去。”
陆时安签了字。
第二天，郭大年在急诊门口第一次见赵凯，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打量得赵凯浑身发毛。
“会开阑尾不？”
“会。”
“会缝肝不？”
“……见过。”
“会抽血不？”郭大年伸出自己的胳膊，“我们那儿没血的时候，医生自己上。”
赵凯看着那条胳膊，咽了口唾沫：“会。”
郭大年点点头，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来了就别当客人。”
【带教：赵凯｜外派驻点（青石）｜传承点+20】
赵凯去青石第三天，晚上十点十五，陆时安的手机响了。
“陆老师。”赵凯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监护仪的滴滴声，“郭主任让我一个人值夜班。刚来一个，货车司机，腰上挨了一下，尿是红的。”
“受伤时间？”
“我问了三遍。”赵凯说，“九点四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