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开?”
窦启明盯着他,像是没听懂。
“同一张台,两组人。”陆时安语速很快,“头那边您开,钻孔、骨瓣、清血块;肚子这边我们开,脾切掉,肝缝上,压不住就填塞。两边同时动,谁也不等谁。”
“一张台上两个术野?”柯嘉明皱眉,“消毒怎么铺?器械台怎么摆?两组器械护士——”
“铺两块单子,头一块,身子一块,中间用一条无菌单隔开。器械台一头一个。”陆时安转向老杜,“老杜,麻醉这边,两头都要管。”
老杜捏着加压袋,抬头看了他一眼:“头要灌注,收缩压不能低于九十。肚子在出血,按理说压要往低了控。两头要的不一样。”
“守九十。”陆时安说,“压不够就靠血顶,不靠盐水。一比一比一,氨甲环酸,每四个单位查一次钙。”
老杜沉默了两秒,点头:“行。九十我给你守着。”
窦启明还没表态。他看着片子,又看了看冉小军那只散大的左瞳。
“窦主任,”陆时安说,“您一个人开头,四十分钟。我们一组人开肚子,四十分钟。一起开,四十分钟两边都完。分开开,八十分钟,他等不了任何一边。”
窦启明咬了一下牙,把白大褂一脱:“走。”
十二号间。
器械护士从来没摆过这种台,两个器械台,一个靠床头,一个靠床尾,中间空出来一条道给巡回护士走。巡回护士站在中间那条道上,左手递头那边的,右手递肚子那边的,嘴里念念有词:“左边开颅,右边开腹,左边开颅……”
冉小军被固定成仰卧,头偏向右侧,左边太阳穴朝上。头那边剃了头发,消毒,铺巾;身子这边从胸口刷到大腿根。中间一条无菌单隔开,单子上面是头,下面是身子。
冯静已经洗完手站在陆时安对面了。她是在家接到群呼的,开车十二分钟到,进门只问了一句:“我站哪边?”
“对面,一助。”
“好。”
柯嘉明没洗手,站在床尾,抱着胳膊:“我在这儿看着。肝要是不好弄,我上。”
“行。”
“开始吧。”老杜说,“血压八十八。”
两把刀,几乎同时落下去。
头那边,窦启明在左颞部切开头皮,掀开皮瓣,电钻的声音响起来,嗡嗡的,震得人牙根发酸。肚子这边,陆时安从剑突下切到脐下,打开腹膜,暗红色的血涌出来。
“两个吸引器!”
“头那边也要吸引器!”
巡回护士一手递一个,差点把管子缠在一块儿。
“纱布,大的。”陆时安先往脾窝塞了两块,压住,探手进去摸脾。脾已经不是脾了,碎成好几块,像摔烂的番茄,血从碎块缝里往外冒。
“切脾。”
冯静把胃往右边拉,暴露脾门。陆时安分离脾周韧带,脾胃韧带、脾结肠韧带,一刀一刀,快,不乱。脾蒂用两把大弯钳夹住,切断,缝扎,双重结扎。
“八十六。”老杜报。
“血。”
“第五个单位挂上了,查钙。”
头那边,电钻停了。窦启明用铣刀把骨瓣铣下来,翻开,下面是一层紫黑色的血块,像一块果冻趴在硬脑膜外面。他拿吸引器和剥离子,一点一点往外清。
“血块出来了。”窦启明说,声音很平,“下面有一根脑膜中动脉的分支在喷。电凝。”
肚子这边,脾切下来了,放在弯盘里。陆时安的手往右上腹探,肝右叶一道裂口,七八公分长,不深,血在往外渗。
“缝。”他说,“压一下我看看渗得怎么样。”
冯静拿纱布压了三分钟,一松开,还在渗,但慢多了。
“缝合,再加填塞。”
柯嘉明在床尾看着,开口说了一句:“肝缝线别拉太紧,裂口边缘脆。”
“好。”
两组人,一个在头上,一个在肚子里,手在同一个人身上,谁都不碰对方的无菌区。中间那条单子,成了一条线。巡回护士在线两边跑来跑去,跑得满头大汗。
“血压九十二。”老杜说,“钙一点零二,再推一支。”
“查得这么勤?”窦启明头也不抬,问了一句。
“每四个单位一次。”老杜说,“他们急诊外科的规矩。”
第四十七分钟。
头那边,血块清完了,出血点电凝止住,硬脑膜悬吊,骨瓣复位。
肚子这边,脾切了,肝裂口缝合加两块纱布填塞,腹腔里冲了两遍,吸出来是清的。
“头这边好了。”窦启明说。
“肚子也好了。”陆时安说,“暂时关腹,四十八小时以后回来取纱布。”
窦启明在缝头皮。他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缝到最后一针,打结,剪线,头也不抬,说了一句:
“你们那个钙,查得挺勤。”
陆时安愣了一下,没接话。
【首领+精英协同击杀:急性硬膜外血肿(Lv.44)+脾破裂合并肝裂伤(Lv.40)|经验+2,400|功勋点+1,600】
【等级:Lv.32 → Lv.33】
【掉落:蓝色·双路加压输液袋(加压输注+1)】
冉小军推进ICU的时候,左瞳已经回到了四毫米,对光反射有了。钱主任在ICU门口接,看了一眼单子上的两个手术名称,骂了一句:“你们急诊外科,一个病人做两台手术,床位还是只占我一张。”
“那您赚了。”方子豪说。
钱主任瞪了他一眼,接着去看病人了。
下了台,在更衣室里,冯静一边脱手术衣一边说了一句:“一张台两组人,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
“效果怎么样?”
“巡回护士的腿,明天得抽筋。”冯静把手术衣扔进桶里,“术野配合,九十分。”
“扣了十分在哪儿?”
“扣在你切脾韧带的时候,刀走快了半拍,我差点没跟上。”她把帽子摘下来,头发压得扁扁的,“快是最不值钱的。这句话我跟你说过。”
“说过,两年前。”
“那你还快。”冯静转身出去了。
方子豪在门口探头:“陆哥,那个巡回护士小周,刚才坐在楼梯间里半天没起来,说她一晚上跑了三千步。”
术后第二天,四十八小时,回去取了纱布,肝不渗了,正式关腹。
第三天上午,冉小军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还有点散,看了一圈天花板,又看了一圈床边站着的人。他爸妈是前一天中午到的,他妈趴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冉小军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妈凑过去听。
“我那个月……工钱……”
他妈一愣,又哭又笑,拿手捶他的被子。
窦启明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他的病历,听见这一句,看了冉小军一眼。
他没笑。
他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合上,转身走了。走到ICU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时安,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