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担架边。
担架上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迷彩工装，安全帽没了，头发里全是血和灰。左边额头到太阳穴肿起来一大块，耳朵眼里往外渗血。
黄大勇语速飞快：“冉小军，二十二，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六米，头先着地，又砸在一捆钢管上。现场叫不醒，掐他有反应，乱动。路上血压从九十掉到七十二。我在车上打的红色，二十二分钟前！”
“群呼按了没有？”
方子豪从门里冲出来：“按了！人在路上！”
推进抢救一床。监护贴上去：血压72/40，心率136，氧饱和度88。
“冉小军！冉小军！”陆时安拍他的肩膀，大声喊。
年轻人眼睛不睁，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掐他的胸骨，他的左手往上抬，想去挡；右手只是往里一缩，抬不起来。
GCS，睁眼一分，说话二分，动作五分，八分。右边肢体没力气——左边脑子里压着东西。
他翻开眼皮看瞳孔。左边五毫米，对光反射很慢；右边三毫米。
两边不一样大。
“老杜呢？”
“到了！”老杜从门口进来，这回穿的是鞋，“气道我来。”
“八分，左瞳大，血压七十二。插管，别让他再缺氧。”
老杜点了一下头，药推进去，喉镜一挑，导管插进去，套囊打起来。接上呼吸机，氧饱和度从八十八慢慢爬到九十六。
陆时安已经把探头按在了冉小军的肚子上。肝肾隐窝，黑的；脾周，一大片黑；盆腔，也有。
“FAST阳性，腹腔大量积液。两路大针，O型血，大量输血方案启动。”
“血已经在路上了！”
两个地方同时在出事。头里一个，肚子里一个。
【？？？×2｜Lv.44首领＋Lv.40精英】
【双倒计时 00:31:00／00:26:00】
两个倒计时，一个在他眼前偏左，一个偏右，同时在跳。
人一个接一个地到了。闫峻第四分钟到，ICU的主治第六分钟，邓主任第七分钟，骨科二线第八分钟。第九分钟，普外的柯嘉明推门进来——今晚普外的二线是他。
第十分钟，神外窦启明到了。
他是被医务处的规定拉来的。演练以后，医务处夏处长发了一个通知：红色预警视同院内急会诊，各科二线必须十五分钟到场，不到场的按医疗缺陷记。窦启明看见通知的时候在会上冷笑了一声，可是今天，他来了，脸色很难看，白大褂里面还穿着毛衣。
“头怎么样？”
“GCS八，左瞳五毫米，右三毫米，左边额颞肿。”陆时安说，“肚子FAST阳性，血压七十二。”
窦启明扒开冉小军的眼皮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要CT。”陆时安说，“头胸腹一起扫，血跟着走，走急诊梯。”
“这个血压去CT？”柯嘉明皱眉。
“不扫，不知道头里是什么，也不知道肚子里是哪儿在出。”陆时安说，“二号梯直下，CT二号机空着，扫完五分钟。我跟着。”
推床出抢救室，进电梯，刷卡，电梯门一关，一路往下。陆时安一只手捏着加压袋，一只手扶着床栏，盯着监护上那个数字：七十，六十八，七十一。
CT扫了四分钟。图像一层一层出来，蒲永年亲自坐在电脑前面看，一边看一边报：
“左侧颞部，硬膜外血肿，梭形，最厚的地方三厘米多。中线往右偏了，八毫米。”
“肚子。”
“脾，碎了，粉碎性，周围一大片。肝右叶，一道裂口，有渗出。腹腔大量积血。骨盆完整，胸部有两根肋骨骨折，没有气胸。”
推回抢救室。第一袋血已经输进去一半，血压还是七十出头。
抢救室门口挤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工头，一个跟冉小军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两个人身上都是灰，安全帽还拎在手里。
“医生，他咋样？”工头扒着门框问。
“头里出血，肚子里也出血，两个地方都要开刀。”陆时安说，“家属呢？”
“他爸妈在老家，贵州的，我刚打了电话，最快明天中午到。”工头搓着手，手上全是水泥，“医生，你们该咋弄咋弄，钱我先垫，老板那边我去说。”
旁边那个小伙子一直盯着担架看，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他早上还跟我说，干完这个月就回去，他妈腰不好……”
罗佳把电话递给陆时安，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说的是方言，哭着，他只听懂了几个字：“救……救他……”
“我们尽力。”他说，“现在要马上手术，两个地方一起开，风险很大。您同意，我们就开始。”
那头哭着说了一个字，他听清了：“开。”
两名医师签字，罗佳录音。
窦启明站在床头，柯嘉明站在床边，两个人对着同一张片子，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窦启明先说的：
“先开颅。”他指着片子上那个梭形的白影，“已经脑疝了，瞳孔都散了一边。硬膜外，打开就是血块，清掉就能减压。再拖二十分钟，救回来也是植物人。”
柯嘉明摇头：“先开腹。血压七十，推上开颅台，头还没打开，心先停了。脾碎成这样，肝还在渗，不先把肚子里的血止住，头开得再好也是白开。”
“心停了还能按，脑子死了按不回来！”
“你那边开颅要多久？钻孔、开骨瓣、清血块，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他这个血压撑得住？”
“你那边开腹就快了？脾切下来，肝要缝要填塞，你那边也得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他的脑子撑得住？”
两个人越说声音越大。抢救室里的人都停下来了，护士端着输液袋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往哪边推。
闫峻在后面抱着胳膊，没吭声。邓主任看了一眼两个人，又看了一眼监护。老杜在床头捏着加压袋，抬头看了一眼两个主任，又低下头，一句话不说，手上的劲没松。
窦启明转过头，看着陆时安：“你是执行秘书，红色预警是你建的群。你说，先哪个？”
柯嘉明也转过来看着他。
所有人都在看他。
陆时安看着那两个倒计时。左边那个，三十一分钟变成了十四分钟；右边那个，二十六分钟变成了九分钟。头里那个快，肚子里那个更快。
先开头，肚子等不了。先开肚子，头等不了。
他想起去年十一月，徐志刚那天下午，付明远说先放支架，邓主任说先栓骨盆。两个人都对。那天他说，顺序不是死的，看哪一头先塌。
今天两头都在塌。
他又想起那天导管室里，一张床，左右两边各进一根鞘，人不挪窝。
他抬起头。
“都对。”
窦启明和柯嘉明都愣了一下。
“所以，”陆时安说，“一起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