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以宁到底怎么回的她爸,陆时安后来问过一句。
“我说,一个同事做的。”
“就这么说的?”
“我还说,做饭比他好吃。”她说,“他没回。”
这事得往前倒五天说。一月十一号,礼拜二下午,急诊科示教室。
省人民的互查定在十八号,还有一个礼拜。唐远征亲自下来开会,屋里挤了二十多个人,椅子不够,方子豪和苗小葵蹲在后门口。
唐远征只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件,不演。”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平时怎么干,那天就怎么干。抢救室不许提前清空,病人不许挑,地不许多拖一遍。谁要是那天早上突然想起来去擦除颤仪,我扣他绩效。”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我说真的。”唐远征看了一圈,“他们是来挑毛病的。咱们毛病多得很,挑不完。你提前擦干净了,他们照样能挑出别的来,还会觉得咱们心虚。”
第二件事是雷振华补的。他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站起来,咳了一声:
“口径。”
“什么口径?”方子豪在后门口问。
“十八号那天,盛院长带队。”雷振华看了陆时安一眼,又看了一圈其他人,“谁都不许在他面前提陆时安和盛以宁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私下嘀咕也不行,走廊里也不行,厕所里也不行。”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陆时安。
陆时安坐在第一排,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根有点烫。
“主任,”苗小葵举手,声音很小,“要是盛院长自己问呢?”
“他不会问。”雷振华说,“他那个人,不问。他看。”
方子豪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刷刷刷开始写,写完了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起草了一份《急诊科保密公约》,一共三条。第一条,十八号当天,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提及陆、盛二人的关系,包括但不限于眼神、咳嗽、意味不明的笑——”
“方子豪。”冯静坐在角落里,头都没抬,“上班时间,本来就不该有别的话。”
方子豪站在那儿,张着嘴,过了两秒,默默把本子揣回去,坐下了。
苗小葵在他旁边小声说:“公约第一条,作废。”
“闭嘴。”
会开完了,冯静把排班表拿出来改。陆时安路过她桌子,瞄了一眼——十八号那天,盛以宁排在急诊内科白班,他在急诊外科,中间隔着一栋楼,连抢救室都不挨着。
“冯老师,这个——”
“避嫌。”冯静红笔一画,“她那边离门口远,从省人民的路线上走,最后才到。”
陆时安想说点什么,冯静已经开始改下一行了。
苗小葵是第二天来找蒋红梅的,想请十八号的假。
“为什么?”
“我怕我嘴快。”苗小葵说得特别诚恳,“护士长你知道我的,我一紧张就话多,话一多就……就容易说漏。我上回给病人家属解释病情,解释着解释着把我妈相亲的事都说出去了。”
蒋红梅看了她三秒钟:“不批。”
“为什么啊?”
“那天你不来,才显眼。”蒋红梅把请假条推回去,“全科就你一个人请假,盛院长看排班表的时候,第一个问的就是你。你那天老老实实上班,嘴闭紧,有事就去换药。”
“换药也说话啊……”
“那就换药的时候也闭嘴。”
赵凯是唯一一个没提口径的人。他那几天一直在抢救室,下了班就去看省里的评审标准,看到一半,过来问陆时安:“陆老师,盛院长来,他看什么?”
“看我们缺什么。”
“我们缺什么?”
陆时安想了想,把省里那份评审标准复印了一份给他:“你先看,看完告诉我,你觉得我们缺什么。”
赵凯拿着那一沓纸走了。第二天早上,他把复印件还回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一百八十六项里画了四十多个圈。
“需要注意的是,”赵凯说,“这四十多个里头,有十一个,我觉得咱们这一年都补不上。”
陆时安看着那些红圈,没说话。小子挺实在,一点都没往好了算。
“还有一项我圈了,但是不确定。”赵凯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创伤登记系统。省里要求有,咱们没有。咱们只有郭主任那两本手写的。”
“那两本算不算?”
“我不知道。”赵凯老老实实地说,“我觉得应该算。”
【日常委托(绿):统一口径|难度:高】
【提示:本委托的失败条件是方子豪】
陆时安看着这一行,忍不住笑了。系统这回倒是说了句大实话。
这句大实话,第二天中午就应验了一半。
午饭时间,示教室里,方子豪拉着苗小葵搞“演练”。苗小葵演盛院长,把一次性手术帽往头上一扣,背着手,板着脸,在屋里踱了两圈,突然转身:
“你们科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方子豪立正,脱口而出:“没有!谁都没谈恋爱!”
屋里吃饭的几个人全喷了。罗佳一口汤呛进了鼻子里,咳了半天。
苗小葵摘了帽子,一脸沉痛:“方医生,你这已经不是说漏了,你这是自首。”
“我那是……条件反射!”方子豪脸都红了,“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不来了。”陆时安端着饭盒从门口路过,“你那天就在换药室待着,别出来。”
老孙是在下午听说这事的。他在办公室里哼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怕什么?他来他的,咱们干咱们的。一个院长,还能把咱们科吃了?”说完又补了一句,“那天我在抢救室门口站着,谁要是说漏嘴,我先拿脚踹他。”
十七号晚上,盛以宁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我在内科,你别过来。”
“知道。”
“我爸看什么都快。你别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发呆。”
“我什么时候发呆了?”
她没回这一条。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多肉明天别浇水,前天刚浇过。”
他把医生办公室又看了一遍。
除颤仪他没碰,地他没拖,白板上的字他也没擦。按唐院长说的,平时什么样,明天就什么样。
只有一样东西他犹豫了。
他桌上那盆多肉,是盛以宁养死三盆以后,寄放在他这儿的第四盆。胖乎乎的,叶子边上泛着一点红。花盆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她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
“浇水。别浇多。”
他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一会儿。
盛承岳进门先看角落。这张纸,就贴在角落里。
他把便利贴揭了下来,对折了一下,夹进了自己的小本子里,夹在最后一页。
多肉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上,叶子上的红边,在台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它一会儿,又把它往电脑屏幕后面挪了挪。
挪完了,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又给挪回来了。
平时什么样,明天就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