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号,礼拜六上午,城南菜市场。
马春燕的豆腐摊在进门第三排,摊位上方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马家豆腐,祖传三代”,底下又用小字补了一行:“其实是两代半。”
陆时安刚走到摊前,马春燕就认出来了,手里的豆腐刀往案板上一放:“哎呀,陆医生!”
“马姐,两块老豆腐。”
“拿!随便拿!”马春燕已经开始往袋子里装了,一块,两块,三块,“钱不要啊,你给我儿子开的那一刀——”
“马姐,钱得要。”
“不要!”
两个人隔着豆腐摊推来推去,一个往外推钱,一个往回推袋子。旁边卖鱼的大哥看热闹看得乐呵,冲盛以宁喊:“姑娘,你男朋友跟人家打架呢!”
盛以宁正在隔壁菜摊挑青菜,头都没抬:“随他。”
最后陆时安把二十块钱压在了豆腐底下,拎了袋子就走,马春燕在后头喊了半条街。
他回到菜摊边上,盛以宁已经把他刚才挑的那把青菜过了一遍,烂叶子全掐了,扔回筐里。
“我挑的有那么差?”
“你挑菜跟你挑饭馆一样,只看便宜。”
篮子里是五花肉、冰糖、八角、几根葱。晚上老鲁六十五岁生日,老头嘴上说过什么生日,“干我们这行的,过一年少一年”,可上礼拜在楼道里碰见,他又特地提了一句:“十五号礼拜六啊。”陆时安就知道这顿得做。
他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个看着四十多岁的女人,挎着竹篮,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头发挽在脑后。她看看盛以宁,看看陆时安,最后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篮子。
陆时安认出来了。去年一月,盛以宁做完阑尾住院那回,病房里见过一面。盛以宁她妈,苏静仪。
盛以宁愣了半秒:“……妈?”
“我每个礼拜六都来买马家的豆腐。”苏静仪说,“全澄州就这家还有豆子味。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也没问过。”
空气里飘着鱼腥味和葱味,陆时安站在两个女人中间,脚趾头已经在鞋里头开始抠地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过:她知道多少?她会不会当场打电话?她爸那边——
苏静仪又看了一眼篮子:“做红烧肉?”
“……嗯。”
“几点开饭?”
陆时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盛以宁替他答了:“六点。”
“行。”苏静仪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六点,我自己上去。你爸今天在省里开会,不回来吃。”
说完,她去马家豆腐摊买豆腐了。
陆时安站在原地,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妈……这是要来吃饭?”
“嗯。”盛以宁拎起菜,“你肉多买一斤。”
晚上,老鲁的顶楼。
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椅子,又从楼下借了两把。老鲁换了件干净的毛衣,在楼道口转了好几圈,问了三遍“几个人”。
红烧肉是陆时安他妈的做法:冰糖下锅炒糖色,炒到起小泡、颜色像枣红,五花肉块下去翻,一滴酱油都不放,靠糖色上色,加开水,小火炖一个半钟头。他在灶台前守着,盛以宁在旁边剥蒜,剥得跟做手术似的,一瓣一瓣排在碗里。
“你紧张?”她问。
“我紧张什么。”
“你糖色炒了三回。”
陆时安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两锅黑乎乎的废糖,没吭声。第一回炒过了,苦;第二回火小了,没出色。第三回才对。
“我妈不吃苦的。”她把剥好的蒜推过来,“第三锅可以。”
“你怎么知道可以?”
“闻出来的。”
五点五十,有人敲门。
苏静仪拎着一瓶红酒和一个小蛋糕进来,先跟老鲁打招呼。老鲁一听她姓苏,是音乐学院的,眯着眼睛想了半天,一拍大腿:“您是不是认识一个姓周的老师?弹琴的,前年走的?”
“周老师是我钢琴启蒙老师。”
“我拉的。”老鲁说,“殡仪馆,那天是我开的车。走得挺安详,手搭在胸口,还跟弹琴似的。”
苏静仪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谢谢您。”
两个人一下子聊开了,从周老师聊到音乐学院那栋老楼,又聊到老鲁这辈子拉过的几个名人。陆时安在灶台边上听着,心想老鲁这个社交能力,放在医院能当医务处长。
六点过五分,门又响了。方子豪拎着两大瓶饮料站在门口,一脸无辜:“陆哥,我听说今天有人过生日——”
“谁告诉你的?”
“苗小葵。”方子豪探头往里看,看见苏静仪,一下子站直了,“阿……阿姨好。”
肉端上桌,油亮亮一大碗。老鲁吃了第一块,没说话,又夹了第二块,才说:“这个肉,有人家里的味儿。”
苏静仪也吃了,吃得很慢。吃到第三碗米饭的时候,她把筷子放下了。
“我早就知道了。”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方子豪夹着一块肉,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吃。
“十二月那天早上,以宁先给她爷爷打的电话。她爷爷挂了电话就打给我,就一句话:‘我孙女找了个会开刀的,你别告诉承岳。’”苏静仪看了女儿一眼,“老爷子二十年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那天打了。”
盛以宁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我也跟你说一件你不知道的事。”苏静仪转向陆时安,“三十年前,承岳追我的时候,我父亲——音乐学院的老院长——也跟他说过‘不匹配’。原话是:‘一个外科医生,天天不着家,手上一股消毒水味。’”
陆时安没吭声。
“他那时候也没退。”苏静仪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肉,“所以我比谁都清楚,他现在为什么这么对你。我可以不说。但我不说,不等于他不知道。”
【苏静仪|好感:30 → 35 → 70】
【身份更新:内应|提示:内应不提供情报,只提供时间】
方子豪那块肉终于放进嘴里了,嚼了两下,小声说:“阿姨,这个……算不算我也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苏静仪说,“全院都知道了。”
方子豪噎了一下,拿饮料灌了半瓶,趁大家不注意,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走了。老鲁瞪他,他冲老鲁拱拱手:“鲁叔,生日快乐,寿比南山。”
八点多,蛋糕切了,老鲁没吹蜡烛,说“干我们这行的不吹,吹了不吉利”,让方子豪替他吹了。苏静仪临走,把剩下的红烧肉装了一饭盒,说带回去当明天的午饭。
陆时安送她下楼,她在楼道口停了一下,说:“糖色炒得好。就是火候差一点。”
第二天一早,盛以宁的手机亮了,她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是她爸发来的,就一行字:
“你妈昨晚带回来的红烧肉,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