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号，礼拜一，元旦以后第一个大夜班。
晚上八点接班，方子豪一进值班室就把外卖往桌上一放：“陆哥，今晚咱俩守一夜。我看了天气预报，今天降温，喝酒的少，摔跤的多。”
“你还会看天气预报算病人？”
“经验。”方子豪拆开筷子，“跟孙主任学的。他说下雨天车祸多，下雪天骨折多，发工资那天喝多的多。”
结果头一个来的，既不喝酒也没摔跤。
九点二十，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被女朋友扶进来，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一进门就喊：“医生，我中风了！我腿没劲了！快给我拍个脑CT！”
女朋友在旁边举着手机，一边扶一边录。
陆时安让他躺下，没看头，先看腿。两条腿都没劲，左右一样，说话清楚，嘴不歪，眼睛不斜。
“最近吃什么了？拉肚子没有？”
小伙子愣了一下：“医生你怎么知道？”
原来这俩人跨年夜打了个赌，搞什么“七天清肠挑战”，网上买的清肠酵素，一天三瓶。小伙子好胜，第一天就把三瓶全喝了，从早上拉到晚上，拉了不知道多少趟，拉到晚上站不起来了。
“拉得多吗？”
“多……”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厕所都没离开过。”
血钾回来，二点六。心电图上T波低平，后面拖着个U波。
“你这不是中风。”陆时安把化验单给他看，“是把自己拉空了。钾全拉没了，肌肉就没劲。补钾，补上就好。”
女朋友在旁边“噗”地笑出声，手机还举着：“我就说你那个挑战不靠谱——这段我要发出来，标题就叫‘挑战失败’。”
“你敢！”小伙子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伸手去抢手机，没够着。
方子豪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出门的时候小声说：“陆哥，这年头，连拉肚子都卷。”
十点多，第二个。
一个七十岁的大爷，左手举在胸前，食指和中指紧紧贴在一块儿，像是在比一个奇怪的手势。后面跟着他老伴，手里攥着一管502胶水。
“切菜切到手了，”大爷说，“口子不大，我想着粘一粘就行。”
“然后呢？”
“然后一使劲，俩指头粘一块儿了。”
老伴把胶水瓶往桌上一拍，理直气壮：“说明书上也没写不能粘手啊！”
陆时安拿着那管胶水看了看，说明书上确实没写。他让护士拿来丙酮，蘸着棉签一点一点往两根手指中间抹，抹一下，掰一点，抹一下，再掰一点。大爷疼得直吸气，老伴在旁边念叨：“让你别逞能，你非说你当年在厂里也是电工……”
“电工跟粘手指头有什么关系？”
“电工也用胶布！”
十几分钟，两根手指总算分开了。底下那道口子不深，但被胶水糊了半天，边上有点发白。清创，缝了两针。大爷看着自己重新能动的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挺满意：“还是你们这个线好使。”
十二点到两点，来了一串不大不小的：骑电动车摔了膝盖的外卖小哥，缝了五针，缝完问能不能开个证明给平台，说他不是故意超时；一个大姐切橙子切了手，一边缝一边打电话给老公，让他把剩下那半个橙子收冰箱；还有个喝了点酒的大学生，说自己脚崴了，其实是跟同学打赌从花坛上往下跳。
陆时安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送走。方子豪在电脑前头打病历，打到后来手指头都不太听使唤了，嘴里念念有词：“我感觉我今晚在跑一个副本，小怪一波一波地刷。”
“那你刷完了吗？”
“刷完了，等boss。”
凌晨三点，最难打发的来了。
一个二十九岁的小伙子，瘦，戴眼镜，眼圈发黑，自己走进来的，手里攥着一沓A4纸。
“医生，我觉得我得了很严重的病。”他把那沓纸摊在桌上，“我自己查的，都打印出来了。”
十二页。每一页都是一种病，有症状，有描述，有他自己拿红笔画的圈。肺癌、胃癌、淋巴瘤、白血病……一共九种，五种是癌。
方子豪探头看了一眼，冲陆时安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是：又来一个搜索引擎看病的。
陆时安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凌晨三点，人困得要死，他本来打算问两句、查个血常规、劝他回家睡觉。
“哪儿不舒服？”
“心慌，老是心慌。睡不着，脾气也大，在公司动不动就跟人吵。还有，我最近老是饿，吃得比以前多，可是……”小伙子推了推眼镜，“可是瘦了。半年瘦了十斤。网上说，不明原因的体重下降，要警惕肿瘤。”
“做什么工作的？”
“程序员。”
“加班多吗？”
“多。我以为是加班累的，可是我请了一个礼拜假，在家躺着也心慌。”
陆时安本来已经拿起笔准备开个血常规打发了。他抬头的时候，扫了一眼小伙子放在桌上的手。
那只手在抖。很细，很快，搁在桌上的时候也在抖。
他把笔放下：“你把两只手伸平，往前。”
小伙子伸出来。十根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
陆时安又摸了一下他的脉，一百一十二，是坐着歇了好几分钟以后的数。再看他的眼睛——眼睛有点往外鼓，盯人的时候眼白露出来的多。
“你脖子这儿，自己摸过没有？”
“没有啊……”
陆时安的手指在他喉结两边按了按，两侧都有点大，软软的。
“查个甲功。”
方子豪一愣：“甲功？”
一个钟头以后结果回来，游离甲状腺素高得吓人，促甲状腺激素低到测不出来。
甲亢。
那十二页纸，九种病，一个都没沾上。真正的病，压根不在那十二页里。
“甲状腺功能亢进。”陆时安把化验单递给他，“你心慌、手抖、吃得多还瘦、脾气大，都是这个闹的。不是癌，能治，白天去内分泌科挂个号。”
小伙子拿着化验单看了半天，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说这半年他已经把遗书都打好草稿了，存在电脑里，文件名叫“万一”。
“删了吧。”陆时安说，“文件名起得还挺有水平。”
小伙子走的时候，把那十二页纸留在了桌上：“送你们了。我用不着了。”
方子豪拿起来翻了翻，啧啧两声：“这都能捡着？陆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他手。”
“我也看了啊。”
“你看的是他的纸。”
【日常委托（绿）：一夜送走二十个｜20/20｜功勋点+200】
【鉴定：甲状腺功能亢进（Lv.12）｜经验+150】
方子豪把那十二页纸认认真真对齐，夹进了交班本里：“留着，下回谁再拿着打印纸来看病，我就把这个给他看。”
天快亮的时候，陆时安的手机震了一下。
盛以宁：“周六上午陪我去菜市场。晚上老鲁生日，你掌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