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号，礼拜四，回访。
市中心去了五个人：唐远征、雷振华、冯静、ICU钱主任、陆时安。一辆院里的商务车，早上八点出发，穿过大半个澄州，开到城西，花了五十分钟。
陆时安一路看着窗外，掐着表。从市中心到省人民，五十分钟。这是早高峰的五十分钟，换成夜里，大概三十。
省人民的急诊楼是前年新盖的，十二层，一楼大厅挑高两层，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门口一排救护车位，六个，停着四辆。
纪知行在门口等着，还是那个公文包，换了一件深色毛衣：“唐院长，雷主任。盛院长上午在省里开会，让我陪各位。”
陆时安心里松了一点，又说不清为什么有点失望。
第一站，抢救区。十二张抢救床，每张床头上方一个吊塔，监护、呼吸机、负压吸引全挂在上面。床与床之间隔着一道滑轨帘子，地上有颜色线——红区、黄区、绿区，一条一条画得清清楚楚。
钱主任看着那排吊塔，小声嘀咕了一句：“我ICU都没这个。”
第二站，杂交手术室。两间，一模一样。一间里头正在做一台主动脉腔内修复，隔着铅玻璃能看见里面的人穿着铅衣，C臂在病人身上转。
纪知行说：“这间屋子，既是手术室，也是导管室。病人进来，不用挪床，先介入止血，不行马上开刀。”
陆时安想起徐志刚。那天下午，七个科的人挤在一间导管室里，一头放支架，一头栓骨盆，人不挪窝——那是他们硬凑出来的“杂交”。人家这儿，是本来就有。
第三站，快速输血系统。一台立式机器，比冰箱小一点，带加温，纪知行介绍：“一分钟最快一千毫升，血进去是三十七度。”
雷振华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很实际的话：“多少钱？”
“一百二十多万。”
雷振华不说话了。
第四站，创伤ICU，二十张床，独立一层，每张床一个单间。钱主任看得眼睛都直了，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第五站，创伤数据中心。一间不大的屋子，三个人对着电脑在录数据。墙上挂着一块大屏，上面滚动着几行字：
“累计创伤登记：12,406例。
到院—CT中位时间：14分钟。
到院—手术中位时间：48分钟。”
陆时安站在那块屏幕前面，看了很久。
纪知行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五年，一个时间戳一个时间戳攒的。”
“从到院开始算？”
“从到院开始算。”纪知行看了他一眼，“受伤时间，我们也想记，记不准，就没放上去。”
第六站，REBOA训练室。
一间屋子，中间一张台子，台子上躺着一个模拟人，腹股沟那儿开着一个口子，露出硅胶做的血管。裴书衡在里头，穿着手术衣，正在练。
纪知行跟他打了个招呼，裴书衡点点头，没停。
“计时开始。”旁边一个护士按下秒表。
裴书衡摸股动脉，穿刺，进导丝，换鞘，送球囊导管，一边送一边看刻度，到位，充球囊。模拟人连着的监护屏上，“血压”那根线一下子往上跳了一截。
“四分十秒。”护士报。
裴书衡摘了手套，走出来，看见陆时安，说：“上个月是四分四十。”
“你们那儿，”裴书衡顿了一下，“膈疝那两张片子，我拿回去给住院医讲了。讲完了有个小子说，他去年放管引出过胃液，没敢说。”
陆时安在训练室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
他在心里数。
杂交手术室，两间。快速输血系统。创伤ICU，二十张床。REBOA。数据中心。十二张带吊塔的抢救床。独立的创伤团队，十四个科。夜间两个介入技师。直升机停机坪——楼顶上那个，他刚才在电梯里看见按钮了。自己的C臂，不止一台。还有一样，是他们科室墙上贴着的那张流程图，每一步后面跟着一个人名和一个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
十一样。
回程的车上，谁都没怎么说话。钱主任靠着车窗打瞌睡，冯静在本子上写东西，写了满满两页。唐远征接了几个电话，都是院里的事。
开到一半，雷振华忽然开口了，没回头，问坐在后排的陆时安：
“数出来了？”
“十一样。”
雷振华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我们有、他们没有的呢？”
陆时安没马上答。他看着窗外，车从城西开到城东，过了江，路边的楼一点一点矮下去。
他想了一路，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才说：
“……一样。”
“哪一样？”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雷振华没再问。
二月二十号，礼拜天下午，干休所。
盛老头听他把那十一样一样一样讲完，没吭声，把棋盘上的车往前推了一格。
“他那儿什么都有。”老头说，“你知道他缺什么？”
陆时安看着那个车。车推到了他的马跟前，他要是不管，下一步马就没了。
他忽然想起回程车上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两个人同时开口：
“缺一个县。”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省人民那一万两千多例，九成是自己走进门的，或者是从地市二次转上去的。到了省人民门口的病人，都已经熬过了第一个钟头。县里那第一个钟头，他们看不见，也不用看。
郭大年那两本时间本，五十三个人，受伤到开腹，平均两小时四十分。那是省人民的墙上没有的数。青石六十万人，鹤岭四十万，西岭底下还有四个县。这张网，还没织，可网眼在哪儿，他心里有数了。
“你那个车，”老头敲了敲棋盘，“到底管不管？”
“不管了。”陆时安把炮一横，“将。”
老头盯着棋盘看了足足一分钟，骂了一句“臭小子”，把手里的子一扔：“再来。”
当天晚上，他回到值班室，把申报书的目录打开，把原来的第一章《医院概况》往后挪，在最前面新加了一章。
第一章，《一个县的时间》。
【对手阵营：多学科创伤团队14科｜杂交手术室2｜REBOA：可用｜数据库：12,406例】
【科室委托：区域创伤中心申报｜申报书结构确定】
【提示：核心判定项已识别——网络】
改完目录，他想算一个最简单的数，写进这一章的第一页：去年，市中心医院的创伤病人，从受伤到上手术台，平均多少分钟。
他打开急诊系统，翻了半个钟头。
系统里只有“到院时间”。没有一个人的“受伤时间”。
他算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