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食堂,老孙端着餐盘坐到陆时安对面,筷子往盘子里一戳:“‘开阑尾够用’——他省人民的急诊,一年开几台阑尾?他们那儿阑尾都直接送普外,急诊科的人连刀都摸不着,他倒好意思说。”
“孙主任,人家说的是手术室,不是说咱们。”
“说手术室就是说咱们!”老孙瞪眼,“那间屋子是我一块砖一块砖要来的。”
陆时安知道这不是真的——那间屋子是十二号间,以前是放杂物的,是雷振华要来的。但老孙这么说,他就这么听着。人生气的时候,账不用算那么清楚。
“下午那个会,”老孙压低了声音,“他们要是念出来什么难听的,你别顶。”
“我不顶。”
“我是说真的。你小子那张嘴——”
“孙主任,我真不顶。”陆时安把老孙盘子里那块红烧鱼夹过来,“人家说的要是对的,有什么好顶的。”
下午两点,行政楼三楼小会议室,反馈会。
长条桌,一边坐省人民五个人,一边坐市中心:唐远征、曹振华、雷振华、孙大成、冯静,陆时安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本子。
纪知行念。他手里一份打印好的《互查意见》,三页纸,一共十七条。念得不快不慢,每一条念完停一下,像是给人记的时间。
“第一条,无杂交手术室,严重多发伤需在手术室和导管室之间转运。
“第二条,无快速输血加温系统,大量输血依赖人工加压。
“第三条,REBOA等高级复苏技术开展例数为零。
“第四条,无独立创伤重症单元,ICU满床率约九成,创伤患者术后存在在抢救室滞留等床的情况。
“第五条,创伤数据登记仅有县级医院外科主任手写记录本,无信息化系统,无统一时间基准。”
念到第五条,会议室里有人动了一下椅子。
“第六条,神经外科未纳入多学科团队……”
“第七条,夜间介入技师配置不足……”
“第八条,CT急诊响应受电梯调度影响,存在转运延误……”
念到这一条,陆时安想起蒲永年那句“想办法这三个字我听了十年”,在本子上把“电梯”两个字圈了起来。
“第九条,院前预警机制缺失,120与院内无直通渠道……”
“第十二条,护理人员创伤专项培训覆盖率不足……”
“第十五条,下级医院转诊协作无书面协议……”
一条一条往下念。每一条,陆时安都在本子上抄了下来,一个字没改。抄到第十条,他发现自己有一半已经写在敲门那天的纸背面了。
雷振华坐在他斜对面,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没水,他攥得指节发白。老孙抱着胳膊,眼睛盯着桌面,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的。冯静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自己的本子上一条一条画勾——不是在反驳,是在对,她心里那份清单,跟人家念的这份,对得上。
“第十七条,”纪知行顿了一下,“急诊外科手术室所用C臂为骨科借用设备,无独立影像引导条件。”
念完了。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窗外有人在楼下喊“三床家属”,声音传上来,又散了。
唐远征清了清嗓子:“感谢省人民的专家,意见很中肯。说实话,这十七条里,有不少我们自己也写在自评表里了。有几条,今年能补;有几条,三五年都未必补得上。我们不护短。”他停了一下,“我们这边,还有没有要说的?”
没人说话。
唐远征转过头:“小陆,你是执行秘书,你说两句。”
陆时安把本子合上。
“这十七条,都对。”
喻文涛抬了一下眉毛,像是没想到这么痛快。
“有一条,我想补充一下。”陆时安说,“第五条。‘仅有县级医院外科主任手写记录本’——这个本子,我带来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复印件,隔着桌子递过去。
是郭大年那本时间本的第一页。横格本,蓝色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水洇过。
第一行:
罗长贵,男,四十三岁,采石场装载机司机。受伤 03:30,到院 06:40。受伤—到院:三小时十分。备注:死亡。
“这个本子的第一行,写的是一个死人。”陆时安说,“他在路上走了三个钟头十分钟。到了县医院,县医院没有血,外科医生从自己胳膊上抽血给他输。没救回来。”
会议室里很静。
“青石县到省城,两个多钟头。鹤岭到省城,三个钟头。这个本子上一共五十三个人,受伤到开腹,平均两小时四十分。”他停了停,“这个数,难看。我们会原样写进申报书里。”
纪知行看着那页复印件,没说话。裴书衡探过身子去看。喻文涛看了一眼,往后靠在椅背上。
盛承岳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看的时间,比看十七条意见加起来都长。纪知行在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停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写。
最后他把纸放下,推回来,一个字都没说。
散会的时候,人往门口走。盛承岳走在最后,经过雷振华身边的时候,顿了顿。
“你们的超声,谁在负责?”
雷振华愣了半秒:“盛以宁。”
“她的报告,”盛承岳说,“写得比在省人民的时候好。”
说完,他走了。
雷振华站在原地,攥着缸子,过了好一会儿,转过头看了陆时安一眼。那眼神的意思陆时安看懂了:这话,你自己琢磨。
【互查结果:问题17条】
【盛承岳|好感:10(无变化)|评价:不匹配(待观察)】
陆时安看着那个“待观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三个字,跟病历里写的一模一样——病情尚不稳定,继续观察。
从会议室出来,冯静走在他旁边,走到楼梯口,忽然说了一句:“今天你一句没顶。”
“该顶吗?”
“不该。”冯静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最后那张纸递得好。”
“那您还皱着眉头?”
“你抄十七条的时候,字写得太难看。”
送车的时候,省人民的人一个一个上了车。纪知行最后一个,走到车门口,又转回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塞进陆时安手里。
“十七条以外的。”他说,“没写进正式意见。”
车开走了。
陆时安站在行政楼台阶上,把那张纸打开。
纪知行的字,很工整,就一行:
“第十八条:你们没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