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四十六分，救护车进门。
担架上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里还夹着几片菜叶子，外套袖子撕了一道口子。随车医生交接：“柴秀芝，五十三，送菜的，骑电动三轮在路口被货车刮了，人连车一起甩出去两三米。左胸疼，喘，路上吸着氧，饱和度八十九到九十二。”
推进抢救二床。监护：血压112/70，心率116，呼吸二十八，氧饱和度90。
省人民那四个人没进抢救室，站在玻璃门外头。唐远征陪着，雷振华也在。陆时安余光扫了一眼，就没再往那边看。
“阿姨，哪儿疼？”
“胸口……左边……”柴秀芝喘着，一句话分三截说，“喘不上气……我那车菜……”
“菜有人给你看着。”
她左边胸廓起伏比右边小，听诊，左下肺呼吸音低，几乎听不见。叩诊，左下有点浊。
“床旁胸片。”
片子出来，左下肺野一片模糊，白蒙蒙的，膈肌那条弧线看不清了，肋膈角也没了。
像积液。可是又不太像——积液一般是平的，往上弯，这一片边上有点乱，里头好像还有一点点透亮的影子。
第一个月轮转的住院医小韦，已经麻利地把胸腔闭式引流包拆开了，碘伏、洞巾、穿刺针一样一样摆出来。“陆老师，左侧血胸，我放管吧？”
玻璃门外，喻文涛看了一眼贴在观片灯上的片子，隔着门说了一句，声音不小：“血胸，放管，没什么好犹豫的。”
小韦一听省人民的主任都这么说，手上更有底气了，拿起尖刀就要在腋中线上比划。
陆时安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插。”
小韦愣住了：“啊？”
陆时安没解释，低头又看了一眼柴秀芝。
她嘴上一直说胸口疼，可从推进来到现在，她的右手一直捂在上腹，左上腹那一块，捂得死死的，一刻都没松过。
他把听诊器重新放在她左下胸，这回不是听呼吸音，是等。等了十几秒，听筒里“咕噜”一声，又一声。
肠鸣音。在胸腔里。
“下胃管。”他对护士说，“下完了再拍一张。”
“陆老师，她这个……”
“下胃管。”
护士从鼻子里把胃管送进去，柴秀芝呛了两口，眼泪都出来了。管子下到五十多公分，固定，又拍一张床旁片。
片子出来，胃管的尖，没往下走，拐了个弯，盘在左侧胸腔里头。
小韦盯着那张片子，脸一下子白了。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尖刀。
那一刀要是戳下去，戳进去的不是血，是胃。
“膈肌破了，胃上去了。”陆时安说，“叫胸外，闫主任。准备开腹。”
玻璃门外，喻文涛没再说话。裴书衡往前走了半步，贴着玻璃看那张片子。
等闫峻的工夫，柴秀芝的男人到了。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裤腿上全是泥，一进抢救室就扑到床边：“咋了咋了？撞哪儿了？”
陆时安把那两张片子指给他看：“肚子里的胃，从膈肌的一个破口钻到胸腔里去了，压着肺，所以喘不上气。得开刀，把胃拽回来，把口子缝上。”
男人盯着片子看了半天，显然一个字都没看懂：“胃……跑胸口去了？那能不开刀不？吃点药，让它自己回去？”
“回不去。口子在那儿，越喘越往上钻。”
“那……那开刀多少钱？”男人搓着手，“我们那车菜还在路口呢，一车菜好几百……”
柴秀芝在床上喘着气骂他：“菜菜菜，你就知道菜！签字！”
男人哆嗦着手签了字。
“我让保安去帮你拉回来。”罗佳在旁边说，“你赶紧去交押金。”
闫峻十五分钟到，看了两张片子，只说了一个字：“走。”
十二号间。急性的外伤性膈疝，从肚子这边进，好修，还能顺便看看肚子里有没有别的伤。
正中切口进腹。胃不在它该在的地方——大半个胃和一截横结肠，顺着左侧膈肌上一道口子，钻到胸腔里去了。那道口子，十二公分，边缘参差，像是被人从下往上撕开的。
“轻点拉，别硬拽。”闫峻在对面说，“胃壁看着还行。”
陆时安一手托着胃，一点一点往下带，闫峻在上面帮着把口子撑开。胃回来了，颜色还好，粉红的，没有发黑；结肠也拽回来，蠕动正常。
“没坏死。”
膈肌裂口用不吸收线，间断褥式缝合，一针一针，每一针都穿过两边结实的肌肉。缝完了，让老杜鼓一下肺，膈肌那一片跟着起伏，不漏气。
“缝得挺密。”闫峻看着那一排线结，“你们急诊外科缝膈肌，跟缝衣服似的。”
“缝衣服要求没这么高。”老杜在头架后面插了一句，“我妈缝扣子，一个扣子就三针。”
“你妈那是缝扣子，这是缝膈肌。”
“都是缝。”老杜慢悠悠地说，“压力一来，缝得不好的都得开。”
闫峻愣了一下，居然没找出话来反驳。
最后，左侧胸腔放了一根闭式引流管。
这时候，该放了。
腹腔里探了一遍，脾、肝、肠，都没事。冲洗，关腹。
下台的时候，柴秀芝的氧饱和度已经升到九十七了。推出去的时候她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她男人的小名，又睡过去了。
她男人蹲在手术室门口，赶紧凑过去：“拉回来了！保安大哥帮着拉的，一棵都没少！”
【鉴定度100%：创伤性膈肌破裂（左）合并胃疝入胸腔｜Lv.36精英】
【击杀｜经验+900｜功勋点+600｜口碑+5（133）】
【喻文涛｜好感：-10 → 5】
陆时安摘了手套出来，小韦在走廊里等着他，攥着那张胃管片子，半天憋出一句：“陆老师，我……”
“你没错。”陆时安说，“片子就是像血胸。下回先看病人的手放哪儿。”
小韦使劲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他往前走了没几步，裴书衡在走廊拐角拦住了他。
“陆医生，那两张片子，能不能给我拷一份？”裴书衡说，“我们的住院医，也犯这个错。去年有一个，管子都放进去了，引出来是胃液。”
“行，一会儿让人拷给你。”
喻文涛站在裴书衡后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急诊，胃管是常规下的？”
“这个病人是。”
喻文涛没再问，点了点头。
盛承岳站在他们身后，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问了一句：
“你怎么想到下胃管的？”
陆时安想了想，照实说：“她一直捂着肚子。”
盛承岳“嗯”了一声，转身，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第二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