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七天，急诊不放假。
十月一号早上，方子豪对着排班表念：“一号，陆、方；二号，冯、赵——哦赵凯还在青石；三号，陆、方……陆哥，咱俩七天上了四天。”
“你有意见？”
“没有。”方子豪叹了口气，“我妈说，国庆节在医院上班的人，都是为人民服务。我说那我就是人民的工具人。”
“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事实。”
十月二号，下午两点。
一家三口冲进急诊，爸爸抱着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手背上缠着一条纸巾，纸巾上渗着血。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手机，一边走一边查。
“猴子抓的！”爸爸说，“去景区玩，她手里拿着一根玉米，猴子冲过来就抢，抢完了还在她手上挠了一下！”
小姑娘不哭，就是委屈：“我的玉米……”
纸巾揭开，手背上三道抓痕，最深的那一道见了血，不长，两三公分。
“医生，打狂犬疫苗！”妈妈把手机屏幕怼到陆时安面前，“我查过了，猴子也能传狂犬病！打最贵的那种！进口的！”
“先冲洗。”
陆时安让护士拿来肥皂水和一大桶生理盐水，把小姑娘的手放在水龙头底下，一边冲一边用肥皂水洗，冲了整整十五分钟。小姑娘的手冲得通红，冻得直缩，妈妈在旁边心疼得直跺脚：“冲这么久干嘛啊！”
“冲得越干净，病毒越少。”陆时安说，“这一步比打疫苗还要紧。”
冲完了，消毒，伤口不缝，开放。
“破了皮、出了血，按三级暴露。疫苗要打，免疫球蛋白也要打。”他说，“还有一件事——那是什么猴子？景区里散养的？”
“就是那种……猕猴吧？一大群，满山跑。”
“猕猴身上还有一种病毒，比狂犬少见，可是一旦得了很麻烦。”陆时安说，“我给你们写下来，回去以后要是孩子发烧、伤口附近起水疱、手发麻，马上来医院，进门第一句话就说：被猕猴抓过。”
妈妈拿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抬头：“那……那个景区，我要投诉！”
“投诉是您的事。”陆时安说，“先去打疫苗。”
小姑娘被抱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念叨：“我的玉米……”
十月二号，晚上七点。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一个四岁的小男孩跑进来，小男孩鼻孔里塞着东西，左边鼻孔堵得严严实实，他用嘴喘气，倒是不哭，挺兴奋。
“乐高！”妈妈急得满头汗，“他把积木的一个小零件塞鼻子里了！我拿镊子夹，越夹越往里！”
“你为什么把它塞鼻子里？”方子豪蹲下来，问小男孩。
小男孩认真地想了想：“它想回家。”
“……它家在你鼻子里？”
“它家在里面。”小男孩指着自己的鼻子，“它是潜水艇。”
方子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陆时安看了看，零件卡在鼻孔前段，不算深，可是要是用器械去夹，孩子一乱动，容易往里推，推到鼻咽部，掉进气管就麻烦了。
“妈妈，你过来。”他说，“你用手指，按住他右边的鼻孔，按紧。然后，你嘴对嘴，对着他的嘴，用力吹一口气。”
“啊？”妈妈愣住了。
“像人工呼吸那样。吹一口，短的，用力。”
妈妈犹豫了一下，照做了。按住孩子右边鼻孔，嘴贴着孩子的嘴，“噗”地吹了一口。
“啪嗒。”
一个红色的积木小零件，从孩子左边鼻孔里喷了出来，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小男孩看着地上那个零件，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要去捡：“潜水艇！它出来了！我要拿回去！”
“这个方法叫什么？”方子豪捡起那个零件，递给孩子妈妈。
“好像叫‘妈妈之吻’。”陆时安说，“外国人起的名字。”
方子豪念叨了两遍：“妈妈之吻……这个名字，挺好。”
小男孩攥着那个零件，被妈妈抱走了。走到门口，方子豪冲他喊：“别再让它回家了啊！”
“好！”小男孩喊，“下回它回嘴里！”
方子豪的笑容僵住了：“……嘴里更不行！”
十月三号，夜里十二点半。
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被两个朋友架着进来。一身酒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捂着肚子哼哼。
“同学聚会！”一个朋友说，“喝多了，喝了一斤白酒，回来的路上在车上坐了两个钟头，下车的时候绊了一跤，摔在台阶上，肚子磕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回家就喊肚子胀，喊肚子疼。”另一个朋友说，“我们以为喝多了，让他吐，他吐不出来。”
“上厕所了没有？”
那个男人哼哼着说：“想尿……尿不出来……”
“车上两个钟头，你就没想着下车尿一泡？”方子豪问。
“高速上……没服务区……”男人哼哼，“我想着……忍一忍……到家再说……”
他朋友在旁边补刀：“他还说，男人憋尿，那是基本功。”
陆时安按了按他的肚子。下腹部胀，压痛，整个肚子都有点硬，按下去，他疼得往上一弓。
喝了一斤白酒，憋了两个钟头的尿。膀胱憋得满满的，像一个灌满了水的气球。这时候肚子往台阶上一磕——
“导尿。”
尿管插进去，只流出来一点点，颜色是红的。
“血尿。”罗佳说。
床旁超声，膀胱里几乎是空的，可是腹腔里，一大片液性暗区。
尿没在膀胱里。尿在肚子里。
“腹膜内型膀胱破裂。”陆时安说，“叫泌尿外科。”
泌尿外科二线来了，做了个膀胱造影，造影剂从膀胱顶部往腹腔里流。上台，开腹，膀胱顶上一道五公分的口子，修补，冲洗腹腔，放引流。
下了台，凌晨三点。方子豪在值班室里泡面，一边泡一边总结：
“喝酒别憋尿，憋尿别摔跤。”
“你可以写成标语，贴在门口。”
“我觉得可以。”方子豪认真地说，“还可以再加一条：摔跤别喝酒。”
【节日委托（绿）：国庆七天｜完成｜掉落：福袋×1】
【鉴定：腹膜内膀胱破裂（Lv.28）｜经验+600】
福袋他没马上开。十月五号下班，他回到顶楼才开的。
开出来一张卡片：【白色·节日补贴券（下次商城消费减50）】
“好家伙，”他看着那张卡，“系统也开始发优惠券了。”五十块，他想了想，大概够买半瓶体力药剂的零头。
那天晚上，他刚躺下，手机震了一下。
邢怀远：“十号晚上空出来，我请你吃饭。带上你的简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