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总当场就拍了板。
“转！”他冲着柏清妍说，“你们这儿没人会做，那就转！转到能做的地方去！”
柏清妍站在那儿，脸上第一次没了那种得体的笑。她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床上喘成一团的厉少川，又咽回去了。
“我们安排车。”她说，“我们的急救车，进口的。”
“随便什么车！”厉总吼，“快！”
下午一点四十，康华那辆进口的白色急救车，开进了市中心医院急诊那条坡道。车停下来，车门打开，担架拉出来，厉少川躺在上面，脖子肿得更厉害了，嘴唇有点发紫。
陆时安坐在车上跟过来的，一路上盯着那个水封瓶。
闫峻已经在急诊门口等着了，手术衣都换好了，看见担架，只说了一句：“直接上去。”
老杜也在。他看了一眼厉少川的脖子，皱眉：“皮下气肿到这个程度，插管得用双腔管，把右边的肺隔开，不然一通气，气全从裂口往外跑。”
“你来。”
厉总跟着担架一路跑进急诊，被蒋红梅拦在了抢救室门口。
“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他爸！”
“是他爸也在外面等。”
“你们这儿有没有VIP病房？”厉总喘着气，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卡，“多少钱都行，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
蒋红梅看了他一眼：“我们这儿没有VIP。只有床。”
厉总拿着那张卡，站在走廊里，愣住了。他这辈子大概还没被人这么说过。
“先去交押金。”蒋红梅指了指收费处，“一楼左拐。手术同意书一会儿医生出来跟你签。”
手术室。
老杜插双腔管插了三分钟，插进去，用纤支镜一看，位置对了。左肺单独通气，右肺萎陷下去。氧饱和度九十三，稳住了。
闫峻主刀，陆时安一助。右侧开胸，第五肋间进去。
胸腔里，肺萎缩着，纵隔胸膜底下一片气泡。闫峻把肺往前推，暴露气管和右主支气管的交界处，一层一层地分开纵隔胸膜。
找到了。
右主支气管，离隆突一点五公分，膜部撕开了将近一半。裂口边缘有点水肿，还算新鲜。
“还好是第三天。”闫峻说，“再拖几天，边缘烂了，就得切一段再接了。”
他修剪了一下裂口的边缘，用可吸收线，一针一针地缝。支气管的膜部很薄，针不能深，不能浅，深了穿透黏膜漏气，浅了撕脱。闫峻缝得很慢，每一针都要停一下，看一眼。
陆时安在对面拉钩，看着他缝，一针一针，一共缝了十四针。
“试漏。”
往胸腔里灌温盐水，淹过缝合的地方。老杜那边给右肺鼓气。
陆时安盯着那片水。
没有气泡。
“不漏。”闫峻说。
胸腔里放了两根引流管，关胸。三个钟头。
厉少川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右肺已经张开了，水封瓶里，只偶尔冒一两个小泡——那是胸腔里残留的气。
厉总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三个钟头，一直站着，没坐。看见推床出来，冲上去，又不敢碰，就跟着推床走，走了一路，问了一路：“好了吗？好了吗？”
“缝好了。”闫峻说，“住一个礼拜，看看。”
厉总站在那儿，张着嘴，过了半天，冒出一句：“……多少钱？我给你们捐个……捐个什么？”
闫峻看了他一眼，摘下帽子，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二天上午查房，厉少川醒着，半靠在床上，脖子消了一点，说话还哑。看见陆时安进来，他眨了眨眼睛。
“你……就是昨天那个，看气泡的？”
“是我。”
“我爸说，”厉少川哑着嗓子，“你们这儿没有VIP，只有床。”
“对。”
“他气了一晚上。”厉少川居然笑了一下，笑得牵扯到伤口，又龇牙咧嘴，“他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跟他说‘只有床’。”
“你那车呢？”方子豪在后面问。
“报废了。”厉少川说，“八百多万。我爸说，再买一辆。”他停了一下，看着天花板，“我说不买了。”
“为什么？”
“那天在康华，喘不上气的时候，我想，八百万的车，换不来一口气。”
第二天下午，柏清妍来了。
她没去病房看厉少川，直接来了急诊外科医生办公室，敲了敲门。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门以后，她把文件夹放在陆时安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份正式的聘书。康华国际医院，创伤中心主任，年薪三百万元，签约期五年。下面多了一行：一次性安家费三十万元。
“昨天的事，”柏清妍说，“我们院长看了，说你更值钱了。”
方子豪在旁边的电脑前面，假装在打病历，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陆时安看着那份聘书，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推了回去。
“柏总，”他说，“设备，你们有。病人，你们挑。”
柏清妍看着他。
“我的病人，”陆时安说，“不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柏清妍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她把文件夹收回去，放进包里，笑了一下——这一回，不是那种很得体的笑，是一种有点无奈、又有点像是早就知道的笑。
“我们医疗副总监说，”她说，“你会拒绝。”
“医疗副总监？”
“他说，他认识你。”柏清妍站起来，“在你还是临时工的时候。”
陆时安怔住了。
在你还是临时工的时候。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半年，看不起他的人很多。胡斌，吕国栋，邵启元，还有一个个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本子上，仇账那一页，写着谁，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是谁？”
柏清妍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他桌上，名片上只有她自己的名字和电话。
“你以后会见到他的。”她说。
【外部要约：康华医疗集团｜已拒绝】
【名望（预加载 34%）】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来。
“陆医生，”她说，“我们下个月正式开业。”
“离澄岭高速的出口，两公里。”
门关上了。
方子豪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憋了半天：“陆哥，三百万……你就这么推回去了？”
“嗯。”
“三百万啊！”方子豪说，“我家物业公司一年都挣不了这么多！”
“我要是去了，”陆时安说，“青石的电话打过来，谁接？”
方子豪张了张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那她要是来挖我，我也不去。”
“她不会来挖你。”
“……陆哥，你这话就伤人了。”
陆时安没理他，看着桌上那张名片，想起柏清妍最后那句话。
澄岭高速的出口，两公里。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把这个数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