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华的抢救二床,在一个单间里。
单间不小,二十多平方米,一张电动病床,一个吊塔,一台进口的监护仪,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电视开着,没声音。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头发染成了灰色,脸色发青,半坐着,靠在床头,喘得很急。他的脖子肿了,肿得跟胖了一圈似的,下巴底下、锁骨上面,一按,皮肤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像按在一团泡沫纸上。
皮下气肿。从胸口一直爬到了脖子。
右侧胸壁上,插着一根胸腔引流管,管子连着床边的一个水封瓶。水封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泡。
不是一下一下地冒。是一串一串地冒,连着冒,吸气的时候冒,呼气的时候也冒,一刻都不停。
床边站着三四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夹克,脸黑着,在打电话:“……我不管你们什么专家,我儿子要是有一点事……”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抹了发蜡,胸牌上写着:“外科主任 庞世杰”。
柏清妍一进门,那个打电话的男人就转过身来:“柏总!你们这儿到底行不行?我儿子在你们这儿住了三天,越住越喘!”
“厉总,您别急,我们的专家都在。”柏清妍转向庞世杰,“庞主任,现在什么情况?”
庞世杰看了一眼跟在柏清妍后面的陆时安和方子豪,没说话,先回答柏清妍:
“右侧气胸,肋骨骨折,肺挫伤。引流管是前天放的,一直在漏气。肺挫伤漏气,是常见的,再等等,过几天自己就封住了。”
“这位是?”厉总看着陆时安。
“市中心医院急诊外科的陆医生。”柏清妍说,“今天正好来参观。”
庞世杰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陆时安一眼。看他的胸牌,看他那件普通的格子衬衫。
“市中心的?”庞世杰说,“公立医院的主治?”
“主治。”
“哦。”庞世杰把头转回去,看着监护,“我当主任的时候,他应该还在念书吧。”
方子豪在后面,拳头攥紧了,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念书怎么了,你念书的时候还没有CT呢。”被陆时安回头看了一眼,闭嘴了。
陆时安没接话。他走到床边,先看那个水封瓶。
水封瓶里,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连成一条线,没有间断。他盯着那串气泡,看了一分钟。
一分钟里,年轻人呼吸了三十多次。每一次,吸气,冒泡;呼气,也冒泡。
他又看了一眼床头墙上挂着的胸片。早上拍的。右肺,被压缩着,肺的边缘离胸壁还有好几公分。引流管放了两天,负压吸引一直开着,肺还是张不开。
纵隔那一块,有一条一条的透亮影,是气,跑到纵隔里去了。
“小伙子,”他弯下腰,“叫什么名字?”
“厉……厉少川。”年轻人喘着说。
“撞车的时候,胸口撞哪儿了?”
“方向盘……安全气囊……没弹出来……”
方向盘。车速很快,胸口正面撞上方向盘,那一下,胸腔里的压力一下子冲上去,声门关着,气出不去,最薄弱的地方就会破。
“你说话,嗓子哑不哑?”
“有点……从撞了以后就有点。”
“咳嗽有没有带血?”
“第一天有……一点……”
陆时安直起身。
持续大量漏气,吸气呼气都漏。放了管、开了负压,肺还是张不开。纵隔积气,皮下气肿越来越重。胸部钝挫伤,方向盘,声音嘶哑,咯血。
不是肺挫伤。肺挫伤漏气,漏得是小口子,会慢慢封住,不会这么一串一串、不分吸气呼气地冒。
是大气道。气管,或者主支气管,断了。
“做个纤维支气管镜。”他说。
庞世杰回过头,眉头皱起来:“纤支镜?他现在这个呼吸,做纤支镜有风险。肺挫伤,我见得多了,等两天——”
“庞主任,”陆时安说,“他漏了两天了,肺一直没张开。纵隔有气,皮下气肿在往上爬,已经到脖子了。再爬,就压气管了。”
庞世杰张了张嘴,没吭声。
厉总在旁边听着,一会儿看看庞世杰,一会儿看看陆时安,急了:“到底谁说得对?你们俩,到底谁说得对?”
没人回答他。
柏清妍看了庞世杰一眼,又看了陆时安一眼,转头对护士说:“请呼吸科,准备纤支镜。”
二十分钟以后,呼吸科的医生推着纤支镜车来了。局麻,镜子从鼻子里进去,过声门,进气管。屏幕上,粉红色的气管黏膜一环一环的软骨,往下走。
走到隆突,气管分叉的地方。
左边,左主支气管,正常。
右边——
镜头往右主支气管里一探,屏幕上出现了一道裂口。黏膜撕开了,边缘不整齐,往外翻着,裂口里面能看见外面的组织。随着呼吸,裂口一张一合。
“右主支气管,”呼吸科医生的声音有点发紧,“离隆突一点五公分,裂口……大概半周。”
半周。右主支气管断了将近一半。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庞世杰站在屏幕前面,看着那道一张一合的裂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上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一句话没说,走出了病房。
【???|Lv.40精英|鉴定度+60%:持续漏气|放管后肺不复张|纵隔气肿】
【鉴定度100%:气管支气管损伤(右主支气管断裂)】
【庞世杰|康华国际医院外科主任|Lv.44|好感:-15】
厉总这时候反应过来了,抓住陆时安的胳膊:“医生,这个能治吗?要怎么治?”
“要开胸,把断的地方缝上。”
“那赶紧缝啊!”
陆时安转头看柏清妍:“你们这儿,谁做过支气管修补?”
柏清妍愣了一下,转头问秘书。秘书打了两个电话,回来,摇摇头。
康华国际医院,两间杂交手术室,进口的C臂,进口的监护仪,一分钟一千毫升的快速输血系统,楼顶的直升机停机坪。
没有一个做过支气管修补的胸外科医生。
陆时安掏出手机,给闫峻打电话。
闫峻接得很快:“什么事?”
“右主支气管断裂,离隆突一点五公分,半周。外伤,第三天。”
闫峻那头沉默了两秒:“在哪儿?”
“康华国际医院。”
闫峻又沉默了两秒。
“病人转过来。”闫峻说,“要不——”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陆时安从来没听过的东西,大概是笑:
“你问问他们,借我一个钟头,付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