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邮件,陆时安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那个数:年薪三百万元。他心里下意识地算了一笔账:他现在一个月到手八千出头,加上绩效、夜班,一年十二三万。三百万,是他二十多年的工资。
第二遍,看那个落款:柏清妍,康华医疗集团战略副总裁。
第三遍,看最后一行:“盼于下周二下午三点,于澄州新区康华大厦一叙。”
他把邮件关了,没回。关了又打开,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又关了。
方子豪在旁边看见他脸色不对,凑过来:“陆哥,咋了?谁欠你钱了?”
“没人欠我钱。”陆时安说,“有人要给我钱。”
“多少?”
“三百万。一年。”
方子豪愣了三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去……”
九月二十六号,礼拜二,下午三点,澄州新区,康华大厦二十八楼。
他还是去了。不是想去,是想看看。看看一个开三百万的人,想要什么。去之前,他跟盛以宁说了一声。她只说了一句:“看完了回来做饭。”
会议室是全玻璃的,落地窗外面是新区的天际线,一栋一栋的玻璃楼,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会议桌上放着两瓶矿泉水,标签是进口的,他不认识。
柏清妍三十五岁上下,短发,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进门先握手,握得很有力,然后坐下,打开一台平板电脑。
“陆医生,我不绕弯子。”她说话很快,一句一句像在念PPT,“康华国际医院,九月内部试运行,十月正式开业。我们要建全省第一家民营的区域创伤中心。我们需要一个人来当这个中心的主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全省唯一一个,在洪水里截过肢的创伤外科医生。”她说,“也因为你是全省唯一一个,把‘受伤—止血’时间写进申报书第一章的人。”
陆时安愣了一下。她连这个都知道。
“条件。”柏清妍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创伤中心主任,年薪三百万,税前,签五年。团队你自己挑,你要谁,我们去挖谁,薪水我们出。”
她又划了一下。
“设备。”
平板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杂交手术室,两间,进口的。REBOA全套,从导管到训练模拟人。快速输血加温系统,三台。楼顶直升机停机坪,已经验收。创伤ICU,十六张床,每张床单间。
她一边翻一边说:“这些,是我们已经买好、装好的。”
她停在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申报书里写的那些‘不足’,我们都有。”
陆时安没说话。
他的面板上,科室系统那一栏,那几个灰色的格子——杂交手术室、REBOA、创伤复苏单元——闪了一下。
【检测到外部要约|名望(预加载 21%)】
【提示:灰色设备格——检测到可替代来源】
她当然不知道什么设备栏。可是她说的每一样,都正好戳在那几个灰格子上。
“明天来看看吧。”柏清妍把平板合上,“看看又不要钱。”
第二天,九月二十七号,上午十点,康华国际医院。
方子豪非要跟着来,说是“替陆哥把把关”。
康华国际医院在澄州新区的最东边。一栋十八层的大楼,外墙是米白色的石材,门口一个喷泉,喷泉旁边立着一块牌子,金色的字:“康华国际医院 KANGHUA INTERNATIONAL HOSPITAL”。
大堂挑高三层,地上是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大堂中间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在弹,弹的是什么陆时安听不出来。钢琴旁边是一个咖啡吧,几张皮沙发,有人坐在那儿喝咖啡,看不出是病人还是家属。
“哇。”方子豪说。
急诊区在一楼东侧。走进去,陆时安停住了。
不像急诊。像五星级酒店的大堂。地上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分诊台是一整块白色的人造石,后面站着两个穿粉色制服的护士,冲他们微笑。候诊区一排一排的真皮沙发,每个沙发旁边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纸巾。
“哇。”方子豪又说。
抢救室,八张床,每张床头一个吊塔,跟省人民的一模一样。
“哇。”
杂交手术室在三楼。推开门,一间比市中心两间手术室加起来还大的屋子,中间一张碳纤维的手术床,头顶上悬着一台C臂,C臂的机械臂能三百六十度转。墙上一排显示屏,黑着。
陆时安在门口站了很久。
方子豪在他旁边,这回连“哇”都说不出来了,张着嘴,站了半天,小声说:“陆哥,这玩意儿,我只在省人民见过。”
一路看下来,方子豪一共“哇”了十一声。
柏清妍陪了一路,最后把他们领进一间小会议室,让人上了咖啡。
“看完了。”她说,“陆医生,有什么问题?”
陆时安端着那杯咖啡,没喝。
“三个问题。”他说。
“请问。”
“第一个。急诊,收不收没带钱的病人?”
柏清妍顿了一下:“我们有公益基金,也有绿色通道。但是我们的定位,主要是服务会员客户。”
“第二个。120送来的病人,接不接?”
“我们有自己的急救车队。”柏清妍说,“八辆,都是进口的。”
“我问的是,120送来的。”
“……这个,在跟市里谈。”
“第三个。”陆时安把咖啡杯放下,“县里转上来的病人,交不起押金的,收不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柏清妍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得体:
“陆医生,我们是医院,不是慈善机构。”她顿了顿,“不过,你来了,规则可以谈。”
【康华国际医院|设备:A|急诊准入:会员制/押金制】
陆时安看着那一行“会员制/押金制”,没吭声。
方子豪在旁边端着咖啡,看看柏清妍,看看陆时安,难得地一句话都没插。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墙上的一个小喇叭响了,一个女声,很温柔,可是语速很快:
“请外科急会诊,急诊抢救二床。请外科急会诊,急诊抢救二床。”
柏清妍的秘书推门进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柏清妍的脸色变了一下。
“怎么了?”陆时安问。
秘书看了柏清妍一眼,柏清妍点了点头,秘书才说:
“一个会员客户的儿子。前天开跑车撞了高架护栏,右边气胸。我们的医生给放了胸腔引流管,放了两天了——”
“然后呢?”
“管子里,”秘书说,“还在一直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