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豪喝到第四瓶，开始讲了。
“我爸那个物业公司，管着七个小区，三百多个员工。”他说，“他今年六十一了，去年查出来高血压，今年又查出来糖尿病。他说他干不动了，让我回去接。”
“你妈呢？”
“我妈站我爸那边。”方子豪说，“她说，你在医院一个月挣多少？八千？你回公司，一个月挣八万。你在医院天天值夜班，回公司朝九晚五。你在医院让人骂、让人投诉，回公司谁敢骂你？”
陆时安没说话，剥了一颗毛豆。
“她说得都对。”方子豪把酒瓶往桌上一放，“钱多，轻松，我爸年纪也大了。我找不出一个理由，说我为什么不回去。”
“那你想回去吗？”
方子豪想了很久。
“不想。”他说，“可是我说不清为什么不想。”
陆时安没劝他。他知道这种事，劝不了。
“那就先别想。”他说，“喝酒。”
十月十四号，礼拜六晚上。
盛以宁说，她想看一场电影。
陆时安这才想起来，两个人在一起快一年了，一回电影都没看过。约会，要么是后街的豆浆铺子，要么是顶楼天台，要么是干休所下棋，要么是医院食堂。最远的一次，是去音乐厅听她妈弹琴。
“看什么？”
“随便。”她说，“看什么都行。就是想在电影院里坐两个钟头，谁都找不着。”
那天晚上，急诊外科的一线是方子豪，二线是冯静，冯静在家。
陆时安本来想跟方子豪换个班。方子豪听说了，把他推出办公室：“去去去，看你的电影去。我一个人能行。冯老师二线，有事我叫她。”
“你确定？”
“我确定。”方子豪说，“我都主治了，陆哥。”
晚上八点，电影院。一部国产的喜剧片，影厅里人不多。两个人坐在中间偏后的位子，她买了一桶爆米花，放在两个人中间。
电影开始之前，两个人都把手机调成了震动。
电影是什么内容，陆时安后来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笑了三回，每回笑的时候，都往他这边靠一下。
十一点零五分，他兜里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是方子豪的消息：
“一个刀刺伤，男，三十岁，打架被捅的，左上腹，伤口两公分。血压一百二，心率九十，清醒。CT脾没事，肝没事，可是伤口位置在左侧肋缘下，往上走，我怀疑膈肌。叫了冯老师，冯老师二十分钟到。准备腹腔镜进去看一眼。”
陆时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遍。
血压稳，CT没大事，伤口在左侧胸腹交界。膈肌损伤，CT上经常看不出来，漏了，几个月、几年以后，肚子里的东西会从那个口子钻到胸腔里去。
方子豪想到了。他想到了膈肌，叫了二线，定了腹腔镜。
陆时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想回一大段：注意什么，看哪里，怎么查，怎么缝。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
“你定。”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起身。
盛以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医院？”
“嗯。”
“要回去吗？”
“不用。”他说，“方子豪在。”
她看了他两秒，把爆米花桶往他那边推了推，又转回去看电影了。
电影演到最后，男主角在雨里跑，跑去追一个人。他们俩坐着，一直看到片尾字幕放完，灯亮了才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交班。
方子豪站在白板前面报床，报到最后一张：
“急外二十一，昨晚收的，左上腹刀刺伤。腹腔镜探查：左侧膈肌，一个一点五公分的裂口，冯老师一助，我缝的，三针。腹腔内其他脏器没有损伤。术后生命体征平稳。”
他报完了，看了一眼冯静。
冯静坐在角落里，拿红笔在交班本上画了一个圈，没吭声。
方子豪的嘴咧到了耳根。冯静不打分，只画圈——画圈，就是这台手术她挑不出毛病。
那天上午，陆时安把方子豪叫到电脑前面，打开科室的手术登记系统，筛选，一列一列调出来。
“主刀：方子豪。”
一百零四台。
一百零四台手术，严重并发症：零。
每一台后面，都有随访记录。小邝设计的那一栏，叫“转归”，护士和住院医每个月打电话回访，记一句话。
方子豪盯着屏幕，一行一行往下看。
“阑尾，二十二岁，术后第五天出院。转归：已返校。”
“疝，六十八岁，术后第三天出院。转归：在家带孙子。”
“小肠破裂，三十五岁，术后第九天出院。转归：已返岗，送快递。”
“脾破裂，四十一岁。转归：孩子满月了，请我们吃红鸡蛋。”
一百零四行。
陆时安坐在旁边，没出声，也没看屏幕，看的是方子豪的脸。
方子豪看了很久。看到最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眼睛有点红。
“陆哥，”他说，“我爸的公司，有没有人给我写这个？”
陆时安没回答。他知道这不是问他的。
那天晚上，方子豪回了家。
后来陆时安听苗小葵说——苗小葵是听方子豪他妈说的，方子豪他妈那天晚上给苗小葵打了个电话，问她“我儿子在你们那儿到底干得怎么样”——那天晚上，方子豪跟他爸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吵了两个钟头，吵到他妈在旁边哭。
吵完了，他爸坐在沙发上，抽了半根烟，掐了，说了一句话：
“那你至少，把那辆车卖了。”
“什么？”
“那辆保时捷。”他爸说，“开着保时捷去医院上班，别人怎么看你？说你是去医院玩的。”
方子豪站在客厅里，愣了半天。
一个礼拜以后，那辆保时捷卖了。他去二手车市场，换了一辆国产的电车，白色的，十几万。开到医院停车场，停在盛以宁那辆旧白车旁边。两辆白车并排停着，一辆旧，一辆新，都不值钱。
“怎么样？”他站在车边上，叉着腰，“低调吧？”
苗小葵路过，看了一眼：“方医生，你这车，比我男朋友的还便宜。”
“你有男朋友？”
“……没有。”
【方子豪｜Lv.21 → Lv.23｜带教：C → B｜去留：留】
【鉴定：左上腹刺伤合并膈肌损伤（Lv.26）｜主刀：方子豪】
十月十六号，礼拜一下午，唐远征把陆时安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唐远征坐在桌子后面，脸色不太好看，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省卫健委的函。抬头写着：
《关于东岭省人民医院提议两院联合申报区域创伤中心的征求意见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