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万，不去。”陆时安说，“医大一院，也不去。”
雷振华端着搪瓷缸子，堵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转身就走。
“雷主任？”
雷振华没回头，往楼梯口走，走得很快，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冲着办公室里头喊：
“孙大成！”
老孙正在里面写病历，被吓了一跳：“喊什么喊？”
“出来！跟我走！”
“去哪儿？”
“院长办公室！”
老孙一头雾水，被雷振华拽着胳膊拖了出去。陆时安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加起来一百一十多岁的人，一前一后，噔噔噔地往楼梯下面跑，跟两个去告状的小学生似的。
方子豪从换药室探出头来：“陆哥，雷主任这是要干嘛？”
“不知道。”
隔了一天，十月十三号，礼拜五，上午十点。
陆时安是从方子豪那儿听说的。方子豪是从院长办公室的秘书那儿听说的。秘书是方子豪他妈的同学的女儿。
据说，前天傍晚，雷振华拽着孙大成，推开唐远征办公室的门，连门都没敲。
唐远征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老雷？老孙？出什么事了？”
雷振华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给他涨工资！”
“给谁？”
“陆时安！”雷振华说，“外面有人给他开三百万！医大一院拿博士名额挖他！咱们再不表示表示，人就跑了！”
唐远征看着他：“他跑了吗？”
“……他说不去。”
“那不是没跑吗？”
“现在没跑，以后呢？”雷振华拍桌子，“给他涨工资！”
唐远征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行。涨多少？”
雷振华张了张嘴。
他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出声。脑子里大概在算——三百万，那是个什么数？医院一年的人员经费是多少？急诊科的绩效池子有多大？主治医师的工资标准是多少？市属事业单位的薪酬制度是什么？
算了半天，他憋出两个字：
“……八百。”
唐远征没反应过来：“八百什么？”
“一个月，涨八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老孙站在旁边，憋了半天，补了一句：“再……再加点夜班费。”
唐远征看着这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笑得拿手捂着脸，笑了快一分钟。
“老雷，”唐远征擦了擦眼角，“人家开三百万，你给涨八百？”
“我能给的就这么多！”雷振华梗着脖子，“急诊科的绩效池子，我算过了，挤一挤，一个月挤得出八百！再多，别人就有意见了！”
“老孙，你那个夜班费，加多少？”
老孙想了想：“一个夜班……加五十？”
唐远征又笑了。
笑完了，他收了笑，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材料，推到两个人面前。
“你们看看这个。”
材料的抬头写着：《澄州市中心医院关于申请区域创伤中心建设专项经费及人员编制的报告》。
第一条：设立“区域创伤中心执行主任”岗位，一名。
第二条：急诊外科副主任职数增加一名。
第三条：急诊外科增加住院医师编制两名。
“评审过了，才能批。”唐远征说，“批了，这些就都有了。”
雷振华拿着那份材料，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放下了，没说话。老孙凑过去看，看完了，“哼”了一声，也没吭声。
“这些，”唐远征说，“我上个月就报上去了。”
那天下午，唐远征把陆时安也叫去了，把那份材料给他看了一眼。
“院长，”陆时安看完，说，“我没打算走。”
“我知道。”唐远征说，“我这个，不是留你的。”
“那是留谁的？”
“留你身后那些人的。”唐远征看着他，“你不走，你的人会走。”
陆时安一愣。
“方子豪，”唐远征说，“他家里让他回去接物业公司，催了一年了，你不知道？”
“……知道一点。”
“赵凯，”唐远征接着说，“在青石干得太好了。郭大年给我打过三回电话，一回比一回客气，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这个人，你们别要回去了。”
“还有那几个轮转的小年轻。”唐远征说，“你一个人不走，不够。你得给他们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陆时安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他一直以为，留不留，是他一个人的事。现在才明白，他身后站着一排人，每个人都有一个家，每个家里都有一笔账。
【科室人员风险：方子豪（家庭）｜赵凯（外派挽留）】
那天傍晚，抢救室里多了一台机器。
一台立式的机器，比冰箱矮一点，白色的外壳，前面一块屏幕，旁边挂着几根管子。厂家的工程师调试了一下午，调完了，按了一下开关。
屏幕上亮起一个绿色的指示灯。
快速输血加温系统。一分钟最快一千毫升，血进去的时候是三十七度。
机器侧面，贴着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刻着几个字：
“捐赠：三金物流”
贺三金没来。他让秘书发了一条消息：“机器到了没有？到了就行，别搞什么仪式。”
蒋红梅站在那台机器跟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块铭牌，转身对罗佳说：“明天开始，每个班交接，这台机器要单独交。电池、管路、加温，一样一样查。”
雷振华来看了一眼，端着搪瓷缸子，在机器跟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走到门口，他看见陆时安，停下来，压低了声音：
“那八百，我还是给你批了。”
“雷主任，不用——”
“批了就批了。”雷振华说，“从下个月起，夜班费，老孙说一个加五十，我给你加到八十。”
“那别人呢？”
“别人也加。”雷振华瞪他，“全科都加！你以为我就给你一个人加？那我成什么了？”
他端着缸子走了。陆时安站在原地，算了一下：全科夜班一个加八十，一个月……他算了半天，算出来雷振华这一拍脑袋，急诊科一年要多掏好几万。
【设备格解锁：快速输血系统（捐赠：贺三金公益基金会）】
科室系统里，那一排灰格子，亮了一个。
当天晚上，方子豪约他喝酒。
后街烧烤摊，两张塑料凳子，一箱啤酒。方子豪平时一瓶就脸红，那天喝到第三瓶，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眼睛也红了。
他拿着酒瓶，盯着桌上那盘烤韭菜，盯了半天，开口了：
“陆哥。”
“嗯。”
“我爸下最后通牒了。”方子豪说，“年底之前，回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