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的急诊,前半夜是热闹的。
八点多,一个小伙子捂着右手进来,手背上一片水疱。他在江边拿烟花棒给女朋友写名字,写到第三个字,烟花棒的火星子溅回来,落在手背上。
“写的什么名字?”苗小葵一边给他冲凉水一边问。
“婷。”小伙子疼得龇牙咧嘴,“女字旁那一点,烫的。”
他女朋友站在旁边,又心疼又想笑,憋得脸通红。
九点前后,来了两个喝多的,一个摔破了眉骨,一个吐在了分诊台前面。保洁阿姨拿着拖把过来,叹了口气:“年年都这样,年年都是这个点。”
九点半,抢救室消停了一阵。
陆时安坐在医生办公室的电脑前面,打开数据库,点了“导出”,又点了“打印”。
打印机在走廊那头嗡嗡地响,一张一张往外吐纸。
他走过去,把纸收回来,坐下,一页一页地看。
澄州区域创伤中心,第一年。
数据库从三月一日算起,到今天,十个月。
创伤病例:一千三百零六例。
到院—CT,中位数:三十八分钟→十七分钟。
需手术或介入的病人,到院—止血,中位数:一百一十分钟→四十六分钟。
县级转运病人,受伤—止血,中位数:三小时零八分→两小时三十一分。
TRISS,风险调整后的Z值:正的。
正的,意思是:按病人伤得多重来算,该死的人里,比预计的少死了一些。
不多。可是是正的。
死亡病例:每一例都有讨论。每一份讨论的最后一行,都写着同一个标题:缺什么。
他翻到死亡讨论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龚德明,叶志远,还有另外十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缺什么”。有的写着“REBOA”,有的写着“ECMO”,有的写着“转运途中无血”,有的写着“夜间神外到床边三十一分钟”。
有一份,写的是:“缺什么:无。伤情超出救治极限。”
那一份,是一个从十八楼掉下来的人。
再往后翻,是他自己的。
主刀:二百一十七台。
第一作者论文:一篇见刊——六月份数据库季报的那篇短文,发在省里的杂志上,四页;一篇在审——现场截肢那一篇,邢怀远让他把并发症那一段写在最前面,改了六稿,上礼拜投出去了。
起草规范:一部。《灾害现场紧急手术处置规范(试行)》,改了十一稿,省卫健委推荐全省试行。
带教:A级一人,赵凯;B级一人,方子豪;D级一人,邵伟。
他把这一叠纸码整齐,拿订书机订上,放在桌子的一角。
窗外,江边的烟花一阵一阵地响,远远的,闷闷的。
十点多,来了一个摔伤的老太太,股骨颈骨折,他看完了,联系骨科收进去。十点四十,一个喝多的大哥在门口台阶上崴了脚,非说自己骨折了,拍了片子,什么事都没有。他不信,非要再拍一张,拍完了还是没事,才一瘸一拐地走了。
十一点,抢救室彻底消停了。
他坐回办公室,从白大褂口袋里,把那个小账本掏了出来。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角卷了,用透明胶粘过一回。两块五买的,记了两年半。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
钱账。
欠:无。
这一页,去年就清零了,今年一笔都没添。
替垫账。
两页半。
挂号费,出租车费,一碗面,一个盒饭,一双拖鞋。最后一行是三个礼拜前的:卫健委家属院保安,甲下血肿,换药费——那人第二天来换药,钱包落家里了。
欠人账。
去年那两行,还在。
郭大年:两个本子。
老杜:第一台那半个钟头。
底下,今年添的。
岳峰:一次水位。
纪知行:一间杂交手术室。
他拿起笔,往下又写了一行:
邢怀远:一个三年的名额。
导师见面会那天,五十几个导师,创伤外科只有一行,那一行收了他。后来回避,一个字都没帮他看,可是那个名额,是他给的。
再往下:
雷主任:一个门口。
他写完这一行,看了一会儿。
两年半以前,一个月薪三千二的临时工,站在急诊大门口,是雷振华让他进去的。今天那个门口挂了两块铜牌,雷振华自己挂的,挂完了,走了。
这一行,怎么还,他知道:接着守那个门口。
再往下,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他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停了一会儿,又接着写完:
谭德旺:水来晚了两个钟头。
鹤岭那个养蜂的老头。压了九个钟头,挤压综合征,梁抬起来之前还在笑,说蜂没了再养。梁一抬,七分钟,室颤,人没了。要是他们早到两个钟头,那几袋水早挂上两个钟头——面板上一个字都没有。
这一行,他知道,这辈子划不掉。
他把这一页又看了一遍。七行,今年五行。有的能还,有的还不了,有的不知道怎么还。
他翻到下一页。
仇账。
第一条,盛,欠我一句对不起。已还,泡面抵。
第二条,吕国栋,括号里一个“3”。最底下那行小字:九月十一日,交纪委。
一年多了。胡斌停了职,立了案;吕国栋免了主任,调离了临床管理岗位。后来,他就从医院里消失了,听说是辞职了,去了哪儿,没人说得清。
这一条,没有动。
他再往后翻。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前面是他的笔迹,最后两个字是她的:
盛以宁,一辈子。收到。
字底下,还压着那一点锈印子。
他看了一会儿,没翻过去,用手指头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面,新的一页。
空白的。
他想了想,在最上面写了一行:
三年之约,2031年8月4日。
底下,画了两个格子。
一个格子旁边写:副高。
一个格子旁边写:数据。
两个格子,都空着。
墙上那张白纸上,右边那一栏已经填了数。可是那些数,是今年的。三年之约要的数,是三年以后的——那时候拿出来,跟省人民摆在一起,“数据是数据”。
现在,还空着。
【年度结算|经验+5,000(溢出,已封顶Lv.39)】
【属性:体力23 专注27 手稳29 胆识25 口碑200】
【称号槽5:刀下留人(蓝)/老兵的认可(金)/白水河(金)/把账算清的人(紫)/分流者(紫)】
【仓库:团雾里的刀(紫)】
【小账本:欠人账+5|提示:部分条目无法清偿】
最后那一行提示,他看了两遍。
部分条目无法清偿。
系统也知道。
他没关面板,就让它在那儿亮着,低头又看了一眼本子上最后那一页的两个空格子。
十一点五十五。
走廊里,苗小葵探进头来:“陆老师,外面开始倒数了,你不去看看?好多人都跑到门口去了。”
“去。”
十一点五十八分。
他把小账本合上,揣回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站起来,往急诊大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