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星期六，晚上八点。
省台的纪录片，叫《急诊二十四小时》，第一集，八点档。
乔曼的团队从十月份就进了市中心，唐远征批的，条件就一条：不许摆拍，不许让医生停下来等镜头。三个月，两个摄像，一台机器架在抢救室角落里，架久了，谁都忘了它在那儿。
老鲁家那台老电视，是楼里最大的，四十二寸。七点五十，一楼的客厅里就坐满了人：老鲁，周奶奶和她老伴，三楼的一对小夫妻，四楼一个上初中的孩子。陆时安和盛以宁坐在最边上的两个小板凳上，是被周奶奶硬拉下来的。
“小陆，你坐中间！”
“周奶奶，我坐边上就行。”
“你坐边上，等会儿电视上出来你，我们看你还是看电视？”
八点整，片头。
第一个镜头，是黑的。然后一盏灯亮了，是急诊大门口那块铜牌上方的灯，时间码打在屏幕右下角：03:07。
一个画外音，乔曼的声音：“十一月七日，凌晨三点零七分。一个电话打进了澄州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打电话的人，是一位评审专家。”
暗访那一夜。
画面里，方子豪在分诊台按下一键群呼，脸凑得离镜头很近，眼睛瞪得溜圆，头发翘着一撮。
四楼那个初中生“噗”地笑出来：“这个哥哥头发好好笑。”
接着，一个一个的人跑进抢救室。窦启明，睡裤外面套着白大褂。邓卫平，羽绒服拉链没拉。老杜，拖鞋。
第十一分钟，一个人从门外跑进来，跑得太急，在门口滑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周奶奶一拍大腿：“后脑勺！是他！”
全屋的人都扭头看陆时安。陆时安低头看自己的鞋。
老鲁在旁边说：“这回不是后脑勺，是正脸。”
“正脸我也认得！”
片子往下走。
洗消帐篷，十一月八日下午。一个镜头从帐篷外面拍进去：水哗哗地从喷淋头里浇下来，一个穿防护服的人跪在水里，手里拿着探头，压在一个女人的肚子上。
盛以宁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屏幕上那个跪着的自己。
接着，七月，鹤岭。
乔曼那时候是跟着医疗队进去的，拍了三天。体育馆的主席台，两张乒乓球台拼在一起，两盏充电台灯，一左一右，照着台子中间。灯光底下，几双手在动，看不清脸。
画外音：“没有手术室，没有无影灯。这是那几天里，方圆四十公里内，唯一的一张手术台。”
客厅里没人说话了。三楼那个小媳妇，拿手捂住了嘴。
最后，雨里的担架。
那一段拍得很远。浑黄的水，一副担架，两个人，一前一后，蹚着水往前走。前面的那个人低着头。后面的那个人，头发贴在脸上。
镜头慢慢推近，推到后面那个人的脸上。
是盛以宁。
周奶奶扭过头，看看盛以宁，又看看电视，又看看盛以宁：“丫头，这是你？”
“嗯。”
周奶奶“哎哟”了一声，没再说话，伸手在盛以宁的胳膊上拍了两下。
就在这时候，陆时安的面板亮了。
不是一行，是一整块。
整个视野的边上，像是有人拿一支金色的笔，沿着面板的边框，描了一圈。
【名望系统：开启】
【市级：满｜省级：初阶】
【名望效果：邀请、挖角、贵人事件触发率提升】
【称号槽：4 → 5】
【口碑+10（200）】
他看着第五个格子空出来，想了想，把“分流者”放了进去。
片子还没放完，他的手机就开始震。
第一条，贺甜甜。她现在是三百多万粉丝的科普号了，头像还是那张缝了针以后拍的自拍：“哥！看了！哭了！下礼拜来我直播间呗！讲讲那个骨盆带！我给你刷火箭！”
第二条，一个陌生号码，短信：“陆医生您好，我是医大一院急诊创伤外科卓文斌。科里想请您元旦后来做一次讲座，题目是《从受伤开始算——区域创伤数据库的建设》。邢老师说，让我亲自来请。”
陆时安看着这一条，看了两遍。一年前，在东岭医学院的导师见面会上，这个人当着一屋子人问他：“同等学力？就是周末来听课、交钱拿学位那种？”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三家地市医院医务处的电话，一个比一个客气，意思都一样：想带人来“看看你们的钟”。
第六个，是个来电。屏幕上显示：康华国际医院。
他看着那个名字，没接。铃声响了一会儿，停了。过了半分钟，又响了一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等它自己停。
盛以宁的手机也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没吭声，把屏幕递过来给他看。
是她妈，苏静仪：“你爸看完了。一句话没说，把电视关了，进了书房，到现在没出来。”
陆时安不知道该说什么。盛以宁把手机收回去，盯着黑了的屏幕，也没说话。
片尾字幕出来了，一行一行往上走：拍摄地点、拍摄时间、医护人员名单。名单很长，从唐远征到保洁阿姨，一个都没落。最后一行是：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门口接人的人。”
老鲁关了电视。
客厅里，半天没人动。四楼那个初中生先开口了：“陆叔叔，我长大了也想当医生。”
他妈在后面拍了他一下：“你先把期末考试考及格了再说。”
一屋子人都笑了。
科室群里也炸了。方子豪一晚上发了四十多条，最后一条是一张截图，截的是视频网站上那一集的弹幕，满屏都是“分诊台那个小哥头发”和“后面抬担架那个姐姐好飒”。他配了一句：“家人们，我出圈了。虽然是因为头发。”
赵凯回：“恭喜顶流。”
冯静回了一条：“明天正常上班。”
晚上十一点多，陆时安回了楼上，洗完澡躺下，手机还在震。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
隔壁墙上，咚咚响了两下。
他也敲了两下。
墙那边，盛以宁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
“你那个名望，开了？”
“开了。”
“我跟你说，”她说，“头一个找上门的，不会是好事。”
“为什么？”
“我爸当年评上省劳模，第二个礼拜，他们科走了三个人，都是被别的医院挖走的。”她说，“名声出去了，先来的，永远是来挖人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刚进科室，冯静就把他叫进了主任办公室——雷振华搬空了的那一间，桌上那个搪瓷缸子已经洗干净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辞职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