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早上七点半。
交班会照常开。抢救室门口,一圈人站着,夜班的报,白班的听。夜班是方子豪,他报得比平时慢,每一床都报得特别细,报完了还多看了雷振华一眼,像是在等他挑毛病。
雷振华站在圈子中间,端着搪瓷缸子,听完了,点点头。
“交班。”
就两个字。跟过去三十五年的每一个早上一样。
人散了。没有一个人提今天是什么日子。
前天晚上,冯静在科室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主任说了,不许办欢送会。谁办,谁下个月夜班翻倍。”底下没有一个人回。
可是这一天,急诊来的人,比平时多。
九点,老杜从手术室下来,说是来借一个喉镜片,借完了没走,在护士站坐了半个钟头,喝了一杯茶。
十点,窦启明来了,说是来看一个昨晚收的颅脑病人的CT,看完了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跟雷振华说了一句:“老雷,那个电风暴的病人,转到心内了,我去看过,挺好。”说完就走了。
十一点,樊春红亲自送来一份大量输血方案的修订稿,要雷振华签字。雷振华说我今天最后一天了,你找冯静签。樊春红说我就要你签,你签的,我心里踏实。
雷振华签了。
中午,食堂的大师傅推着车来了,说是给急诊送盒饭——急诊从来没有人送过盒饭。盒饭里是红烧肉,每一份都比平时多两块。
雷振华看着那车盒饭,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拿了一份,坐在护士站后面吃完了。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他还看了最后一个病人。
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他妈抱着进来的,哭得满脸都是鼻涕。小男孩把一颗塑料珠子塞进了右边的鼻孔里,塞得很深,他妈拿镊子夹了半天,越夹越往里头去。
分诊台的护士想把他分给住院医。雷振华正好路过,说:“我来。”
他把小男孩抱到椅子上,让他妈坐在对面。
“妈妈,你用手指头按住孩子左边的鼻孔。”雷振华说,“然后,你对着孩子的嘴,亲一下,使劲往里吹一口气。”
他妈愣住了:“吹气?”
“吹。像吹气球那样,短一点,猛一点。”
他妈按住孩子左边的鼻孔,凑上去,对着孩子的嘴,“噗”地吹了一口。
一颗红色的塑料珠子,从右边鼻孔里弹了出来,掉在雷振华的手心里。
小男孩怔住了,忘了哭。
他妈也呆住了:“这就……出来了?”
“出来了。”雷振华把珠子放在一个小塑料袋里,递给她,“回去收好,别让他再塞了。”
小男孩看着那颗珠子,抽了抽鼻子,冲雷振华说:“爷爷,你会变魔术。”
雷振华这辈子,没被人叫过爷爷——急诊的人叫他主任,病人叫他大夫,骂他的人叫他姓雷的。
他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不是魔术。是你妈吹的。”
陆时安在边上看着。国庆那天,他自己也用过这一招,是在书上看来的。后来冯静告诉他,雷振华这一手,是三十多年前急诊一个老护士长手把手教的——那时候书上还没有。
这是他三十五年里,看的最后一个病人。
下午三点,全院年终总结会,在门诊楼十二楼的大会议室。
唐远征讲完了一年的工作,最后说:“今天,急诊科雷振华主任,最后一天在岗。请雷主任讲两句。”
会议室里,二百多个人,一下子全安静了。
雷振华坐在第三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唐远征来这一手。
他站起来,没上台,就站在自己的座位边上。
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工作牌,手里还端着那个搪瓷缸子——开会也带着。
他看了看四周,清了清嗓子。
“我在急诊,干了三十五年。”
“就干了一件事。”
“让这个门口,来了人,有人接。”
“以后,你们接。”
说完,他坐下了。
就这一句。
会议室里静了好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鼓掌的。掌声一开始稀稀拉拉,后来越来越响,响了很久。
雷振华坐在那儿,低着头,端着缸子,一直没抬头。
【雷振华|状态:已退休|关联人员:移出】
面板弹出来的时候,陆时安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看着雷振华的后脑勺。
那一行字后面,又跟了一行:
【是否保留为“荣誉关联”?】
他没犹豫。
【宿主选择:是】
【雷振华|荣誉关联|Lv.52(封存)】
雷振华的名字从“关联人员”那一栏里移出去了,挪到了最底下单独的一格,格子的边框是金色的。Lv.52后面那个“复苏指挥(宗师)”,还亮着。
下午四点。
后勤的人把那块新铜牌抬到急诊大门口,靠在墙边,转身就走了——唐远征交代过,不许动手。
雷振华自己去仓库里拉了一把铝合金梯子出来,就是十一月份卞主任从上面摔下来的那一把。他把梯子架在大门右手边的墙底下,“急诊外科”那块铜牌的正下方,脚踩了踩,晃了晃,确定稳了。
老孙过去,扶住了梯子。
雷振华看了他一眼,没吭声,爬上去。
冯静把铜牌递上去。
雷振华接过来,比了比位置,往左挪了一点,又往右挪了一点,跟上面那块对齐了。
陆时安递螺丝刀。
雷振华一颗一颗地拧螺丝。四颗螺丝,他拧了十多分钟,拧得很慢。拧一颗,停一下,拿手掌把铜牌按一按,再拧下一颗。
急诊大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护士、住院医、规培生、护工、保洁阿姨、分诊台的小姑娘。下夜班没走的,上白班走不开的,从楼上EICU跑下来的盛以宁,从手术室跑出来的方子豪,刚下台的邵伟手套都没摘。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横幅,没有花,没有欢送会。
就那么站着,看着。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了。
雷振华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抬头看。
两块铜牌,一上一下。
急诊外科。
澄州区域创伤中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护士站,把手里那个搪瓷缸子,放在了台面上。
缸子是白的,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皮。缸子上印着一行红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一九九三年度先进工作者”。
“给下一个拍桌子的。”他说。
冯静站在护士站边上,看着那个缸子。
过了两秒,她伸手,把缸子拿了起来。
雷振华点点头,脱下白大褂,叠好,放在护士站的椅子上。他穿着里面那件旧毛衣,往大门口走。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两块铜牌。
他低头,把胸口的工作牌摘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交到护士站去。
他看了看那张工作牌,上面是他十几年前拍的照片,头发还是黑的。
他把工作牌揣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推开门,走了。
那张牌子,他没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