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长河,三十六岁,装修工人。
晚上九点多,他还在一栋老居民楼外面的脚手架上干活——业主要赶在元旦前搬进去,加了钱,让他们连夜把外墙的保温层贴完。三楼,脚手架上的一块踏板松了,他一脚踩空,掉下去,腹部正好砸在楼下堆着的一捆钢管上。
工友打的120。救护车上,血压就已经掉下来了。
“血压七十,心率一百三十八。”急救医生过床的时候报,“右上腹压痛,肚子越来越胀。路上输了一千盐水,没上来。”
陆时安当班,邵伟跟着他。
“FAST。”
邵伟拿探头,手有点抖,可是位置找得很准:肝肾隐窝,一片黑。脾周,黑。盆腔,黑。
“全是血。”邵伟说。
“推手术室。红色预警,通知二线。”
今天的二线,是老孙。
老孙十分钟就到了。他家离医院不远,接了电话骑电动车来的,羽绒服里面还穿着毛衣,进门一边脱一边往手术室走,听陆时安在边上报情况:高处坠落,腹部钝挫伤,FAST阳性,血压七十,输液没反应。
“开。”老孙说,“你主刀,我一助。”
二十二点五十八分,切皮。
正中切口,从剑突到肚脐下面。刀一进腹腔,血就涌出来了,暗红色的,带着血块,吸引器的瓶子转眼就满了一个。
“纱布垫。”
陆时安把纱布垫往四个象限里塞,先把出血压住,再一个一个地找。左上腹,脾,好的。盆腔,好的。右上腹——
肝。
右叶上,一道裂口,从前面一直裂到后面,很深,深得看不见底。血从裂口里往外冒。
“肝破裂,四级以上。”陆时安说,“填塞。”
纱布垫一块一块地往裂口周围塞,塞紧,压住。老孙在旁边,两只手按着肝,帮他压。
压了两分钟。
前面的血,慢慢少了。
可是从肝的后面,从裂口的最深处,血还在往外冒。不是喷的,是涌的。暗红色,成片成片地往外漫,漫过纱布垫,漫过老孙按着的手指头,漫到台面上。
压不住。
老孙低头看着那一片血,看了两秒。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陆时安站在对面,看见了。老孙的脸不是慢慢白的,是一下子,像是有人把他脸上的血一把抽走了。口罩上面那一截额头,灰白灰白的,一层细汗冒出来。
“孙主任?”
老孙没答。
他的两只手还按在肝上,一动不动。可是陆时安看见,他的手指头,在抖。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邵伟站在器械台边上,不敢出声。老杜在头架后面,抬起头,看了老孙一眼。
“肝后。”老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下腔静脉。”
肝后下腔静脉。
陆时安的心往下一沉。
肝的后面,贴着脊柱,有一根全身最粗的静脉,下半身所有的血,都从这根血管回到心脏。它藏在肝后面,被肝挡着,看不见,够不着。破了,血从肝后面往外涌,你从前面压,压不住;你想把肝翻过来去缝,一翻,血就涌得更厉害。
外科教科书上,肝后下腔静脉损伤这一节,死亡率那一栏,写的数字很难看。
陆时安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二十三点二十。
他一下子想起来了。
去年,他在病案室里翻出来的那张麻醉记录单。二〇一七年一月十八日。
“十一点二十,肝后下腔静脉破裂,填塞。”
“十一点四十七,术者离室(接电话),孙大成接台。”
“十二点十五,术者返回。”
“十三点二十,心跳停止,抢救无效。”
十一年前。也是十一点二十。也是肝后下腔静脉。
那一回,主刀的人在第二十七分钟走出了手术室,去接一个电话。剩下老孙一个人,站在台上,两只手按着那个口子,按了二十八分钟。
主刀的人回来了。病人没回来。
后来手术记录被人改了,术者那一栏,写的是孙大成。老孙背了十一年。第一回报副高,卡;第二回,卡;第三回,卡。他从普外跑到急诊来,再没上过一台大肝的手术。
去年,那张单子翻出来了,更正决定也发了,术者那一栏改回了原来那个人的名字。
可是那二十八分钟,改不回来。
【???|Lv.52领主|狂暴倒计时 00:20:00】
【鉴定度100%:肝后下腔静脉损伤】
面板弹出来的时候,陆时安没看倒计时。他看着老孙。
老孙也在看他。
口罩上面那双眼睛,红的,血丝一根一根的。可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慌。
手术室里静了大概三秒钟。
陆时安张嘴,想说“我来”。
他还没出声,老孙先说了。
“我来。”
两个字。
老孙说完,没等陆时安答应,两只手往里一伸,伸到肝的后面,把整个右叶托住,往前、往上一顶,拿手掌根压住了那个看不见的口子。
血涌出来的速度,慢了一点。
“我跟你换位置。”老孙说,“你到我这边来。”
陆时安没犹豫,绕过去,跟老孙换了位置。老孙站到了主刀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他十一年没站过了。
老杜在头架后面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老孙,你那个起搏器……今天别用电刀贴着胸口那边走。”
“知道。”老孙头都没抬,“我心里有数。我的心跳,有机器管着。他的,得我管。”
“老杜,血。”老孙说,“能输多快输多快。樊春红那边,叫她把能拿的全拿来。”
“快速输血系统已经开了。”老杜说,“一分钟一千。”
“邵伟,去门口,等血。来一袋,你往里递一袋。”
“是!”邵伟跑了。
老孙压着那个口子,低着头,不说话。
陆时安在对面拿着吸引器,一点一点地吸,想看清楚一点,可是血太多了,刚吸干净,又漫上来。
“再填。”老孙说。
又往肝后面塞了两块纱布垫。塞得很紧,老孙用整个手掌压着,压得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压了三分钟。
血还在漫。
压了五分钟。
“收缩压,”老杜的声音从头架后面传过来,很平,可是比刚才快了一点,“六十五。”
“再压。”
“六十二。”
“血跟上了没有?”
“跟上了。一分钟一千,在往里灌。”老杜说,“灌进去多少,漏出来多少。”
老孙低头看着那一片怎么都压不住的血。
“六十。”
陆时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二十三点二十八分。
面板上的倒计时,在角落里一秒一秒地跳:00:12:04。
“五十八。”老杜说。
老孙抬起头。
他看着陆时安,口罩上面那双眼睛,一眨不眨。
“全肝阻断。”老孙说,“你给我把肝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