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又转身爬了上去。
盛鸿年还坐在藤椅上,正在把棋子一个一个收进盒子里。看他又进来,抬了一下眼皮:“落东西了?”
“盛爷爷,以宁让我六点去顶楼吃饭。她妈也来了。”他顿了一下,“您去不去?”
老头收棋子的手停了。
“老鲁那栋?”
“嗯。”
“几楼?”
“六楼,顶楼。没电梯。”
盛鸿年把最后一个棋子放进盒子,盖上盖子,扶着藤椅站起来,去门后面拿大衣。
“去。”
五点四十,老鲁楼下。
盛鸿年站在楼道口,抬头往上看了一眼,没说话,扶着栏杆开始爬。
一楼,二楼。二楼周奶奶的门开着,周奶奶探出头来,看见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被陆时安扶着往上爬,嗓门一下子就起来了:“哎哟,这是谁家老爷子?”
“以宁的爷爷。”
“哎哟哎哟!”周奶奶赶紧把门开大,“老爷子,到我家歇歇脚,喝口水再上去!”
“不歇。”盛鸿年说,“一口气上去。”
三楼,四楼。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扶着栏杆,回头跟陆时安说:
“比干休所那四十二级台阶,多。”
“多多少?”
“我没数。”老头说,“数了就爬不动了。”
五楼,六楼。
顶楼的门开着,屋里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出来。
盛以宁站在门口,看见她爷爷,愣在那儿了。
“爷爷?”
“怎么,不欢迎?”
盛以宁没吭声,冲过去,一把扶住他另一边胳膊,扶得紧紧的。
屋里的人都站起来了。老鲁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方子豪正蹲在地上摆凳子,一抬头,站起来的时候脑袋磕在了桌子角上。苏静仪从厨房里出来,系着围裙,看见公公,叫了一声:“爸。”
“嗯。”盛鸿年点了点头,“你掌勺?”
“我掌勺。”
“那我得尝尝。”
老鲁家顶楼那张折叠桌,不够大,又从陆时安屋里搬来一张,两张拼在一起,铺了一块红格子塑料布。凳子不够,方子豪从楼下周奶奶家借了两把,盛鸿年坐的那把藤椅,是老鲁从自己屋里搬出来的,“老爷子,这把软和”。
六个人,围了一桌。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凉拌木耳,清炒菜心,油焖大虾,一条清蒸鲈鱼,一锅萝卜排骨汤。
最后上来的,是一大碗红烧肉。
苏静仪端着那碗肉从厨房出来,端得很小心,像端着一把小提琴。她把碗放在桌子中间,退后一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冰糖四十五克。”她说,“小火,一个半钟头。”
方子豪在旁边小声说:“中间不许掀锅盖。”
苏静仪瞪了他一眼。
方子豪缩了缩脖子:“我……我在门口看见阿姨掀了两回。”
一桌人都看苏静仪。苏静仪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就是看看糖色……”
“先尝尝。”老鲁说。
所有人都看陆时安。
陆时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苏静仪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比当年在音乐厅里等观众鼓掌还紧张。
“火候,”陆时安说,“差一点。”
一桌人都笑了。方子豪笑得最响,拍着桌子。老鲁笑得锅铲都掉了。盛以宁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苏静仪也笑了:“我就知道!掀了锅盖就是不行!”
盛鸿年一直没出声。他夹了一块,慢慢地嚼,嚼完了,放下筷子:
“差一点,也比以宁她奶奶当年做的强。”
苏静仪愣了一下,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奶奶做了四十年红烧肉,”老头说,“没有一回是好吃的。我吃了四十年。”
他又夹了一块。
“这一碗,我能吃两块。”
饭吃到一半,盛以宁忽然问她妈:“我爸呢?”
“他今晚总值班。”苏静仪说,“省人民。每年跨年,他都值。值了三十年了。”
“他知道你来这儿吗?”
“知道。”苏静仪说,“我跟他说,我去女儿那儿吃饭,女儿隔壁住着一个会做红烧肉的。他说了一句:‘去吧。’”
“然后又说了一句:‘别让人家看出来,你学了半年还做不好。’”
一桌人又笑了。
陆时安没笑。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盛以宁碗里。
方子豪喝了两杯啤酒,脸红扑扑的,开始讲今天的事:北都的邀请函、赛制、“从受伤开始算”,讲着讲着,忽然想起来,扭头问盛鸿年:
“盛爷爷,您去过北都吗?”
“去过。”盛鸿年说,“一九八几年,去开会。住的招待所,一个屋八张床,冬天屋里比外头还冷。”
“那现在肯定不一样了。”方子豪说。
“不一样了。”盛鸿年说,“可北都的冬天,照样冷。你们去,多带件衣服。”
七点过一点,盛鸿年端起杯子。
杯子里是一点点白酒,苏静仪只给他倒了个杯底。他端着杯子,没站起来,坐在藤椅上,看了看一桌人。
一桌人都放下筷子,看着他。
“敬一个人。”他说,“他今天不在。”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
“敬老雷。”
陆时安一愣。他不知道盛鸿年认识雷振华。
“三十多年前,”盛鸿年说,“他刚到市中心急诊,二十出头,冒冒失失的,半夜送来一个病人,他按了一个钟头,按到两条胳膊抬不起来,把人按回来了。第二天,我去市中心开会,在走廊里看见他,坐在楼梯上睡着了,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他把杯子举起来,往前递了一下。
“三十五年。够了。”
一桌人都喝了。
【日常委托(绿):跨年饭|完成】
【提示:本委托无报酬,宿主自愿】
陆时安看着那一行字,想起这一年,系统给过他多少经验、多少功勋点、多少称号。
这一桌饭,什么都没给。
他觉得,挺好。
七点半,他得下楼了。今天是他的夜班。
他穿上羽绒服,跟一桌人打招呼。老鲁塞给他一个饭盒,里面装着四块红烧肉:“夜里饿了吃。”盛鸿年冲他摆了摆手,没吭声。
盛以宁送他下楼。
六层楼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谁都没出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下去。
走到一楼,出了楼道口。外面很冷,呵出来的气是白的。江边那个方向,已经有人在零零星星地放烟花,一朵一朵的,不大,开一下就散了。
她站住了。
“今晚我也值班。”她说,“EICU。九点接班。”
“那零点——”
“急诊门口。”她说,“铜牌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