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玉珍的短信,是早上六点四十发来的。
那时候他刚起床,还没去科室,还不知道冯静桌上有三封辞职信。短信很短:
“陆医生,昨晚在电视上看见体育馆了,看见主席台上那两盏灯。我哭了一晚上。七月里托你的那件事……我不是催你,就是昨晚一宿没睡着。”
他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这一天,从早上七点半开始,就没停过。辞职信,罗佳,蒋红梅追到门口的那块床牌,北都寄来的信封,唐远征办公室里的四个人,方子豪的“北都停车贵”,盛以宁站在EICU窗前说的那句话。
下午四点二十,他从EICU出来,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早上那条短信。
他回了趟办公室,拉开抽屉最底下那一层。
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订书钉钉着,钉子锈了。
八月份,盛鸿年把它推到他面前的时候说:“你那个老师,要是问名字——第三行。”
名字,他其实早就知道了。七月在干休所,老头指着墙上那张照片,说过“鹤鸣”两个字;《野战外科笔记》的扉页上,写的就是骆鹤鸣。可这个信封,他一直没拆。他想等向玉珍来澄州,当着她的面拆——名单是盛鸿年亲手造的,这一行字,该让她自己看见。
四个多月,她没来。
今天,她问了。
他把订书钉一颗一颗起下来,抽出里面那张纸。
一张很旧的信笺,竖排的格子,蓝黑墨水,字是盛鸿年的,比现在年轻,一笔一划很硬。最上面一行:一九九八年八月 东岭军区总医院抗洪医疗队名单。
第一行,队长。
第二行,副队长:盛鸿年。
第三行。
骆鹤鸣。鹤岭县人。军区总医院野战外科,军医。
名字后面,另一种颜色的墨水,是后来补上去的,字有点抖:
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五日,白水河。
陆时安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第四行往下,还有十几个名字。有的后面用铅笔写着“转业”,有的写着“退休”,有一个写着“已故,二〇一一”。只有第三行后面,是那一行颜色不一样的、发抖的字。日期写得那么细,细到哪一天,哪一条河。
骆鹤鸣。
他认识这个名字。在那本《野战外科笔记》的扉页上,在他第一次拿到那一页残页的时候,在体育馆的主席台上,在牛棚里,在台阶上。他认识这个人的字,认识这个人写的口令,认识这个人在页边上用红笔写的那五个字。
这些他早就知道了。可是知道,跟白纸黑字看见,不一样。
下午四点半。
今天元旦调休,礼拜天上课。白水乡小学这会儿应该刚放学。
他拨了向玉珍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电话那头很吵,有孩子在喊“向老师再见”,有自行车的铃铛声。
“陆医生?”
“向老师,您说话方便吗?”
“方便方便,你等一下。”那头的声音远了一点,“都回家,路上别玩水!”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吵闹声一下子小了。
“好了。陆医生,你说。”
陆时安拿着那张信笺。
“向老师,您早上问的那个名字。”
那边一下子没声了。
“问到了。”
他把那一行念了出来:
“骆鹤鸣。鹤岭县人。军区总医院野战外科,军医。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五日,白水河。”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走:一分零七秒,一分零八秒。
“向老师?”
“我在。”
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慢。
“骆……鹤鸣。”
“骆驼的骆,仙鹤的鹤,鸣叫的鸣。”
“鹤岭的鹤。”她说,“我们县的人。我就说,他说话那个口音,跟我爸一模一样。”
“嗯。”
又是很久的沉默。
“我教了二十年书。”向玉珍说,“每一年,开学第一课,我都给孩子们讲一个故事。讲一九九八年,白水河,一个当兵的医生,把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从河里捞上来,给她插了一根管子,把她送上岸,自己又回去了。”
“每一年,孩子们都问我:老师,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
“每一年,我都说:老师不知道。”
她停住了。
陆时安听见电话那头,她在哭。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有吸鼻子的声音。
“明年开学第一课,”她说,“我能叫他的名字了。”
陆时安拿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陆医生,”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家里,还有人吗?”
“我不知道。”陆时安说,“我去问。”
“你问到了,告诉我。”向玉珍说,“我想去看看。三十年了,我该去磕个头。”
“好。”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急诊大门口那两块铜牌底下的灯亮了。
他把信笺折好,装回信封,揣进羽绒服的口袋里,下楼,开车去了干休所。
干休所的院子里,路灯亮着,几个老头在树底下下棋,看见他来,有人喊:“老盛,你那个小医生又来了!”
四十二级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级都数了,数到三十几的时候,数乱了,又从头数。
盛鸿年坐在屋里那张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棋盘,棋子都码好了,像是在等人。
“坐。”
他坐下。没下棋,先把信封掏出来,放在棋盘边上。
盛鸿年看了一眼信封,看了一眼订书钉拆下来以后留下的那两个小孔,抬起头看他。
“她问了?”
“问了。今天早上。”
“你告诉她了?”
“告诉了。”
盛鸿年没说话,等着。
陆时安把向玉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原样告诉了他:
“我教了二十年书,每年开学第一课,都讲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医生。明年,我能叫他的名字了。”
盛鸿年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窗外,院子里有人下完了一盘,在嚷嚷着悔棋。
过了很久,老头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把棋盘上自己那边的车,往前推了一格。
“那条船,”他说,“是我让他开出去的。”
陆时安愣住了。
“那天水太大。我是副队长,船怎么派,是我定的。”盛鸿年看着棋盘,“他说,还有人,我再去一趟。我说去吧。”
“三十年,我没去过白水河。一回都没去过。”
“盛爷爷……”
“开春,”盛鸿年说,“你带我去一趟白水河。”
他把手从车上拿开。
“我欠他一个清明。”
【隐藏主线:???(未命名)|进度 2/?|线索补全:骆鹤鸣,1998年8月15日,白水河】
陆时安从干休所出来,下台阶下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盛以宁:
“六点,顶楼。我妈来了,她说这回她掌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