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很厚,封口贴得很严实。
陆时安拿剪刀沿着边剪开,里面掉出来一叠东西:一封信,一份文件,一张报名表,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烫着一行银字。
他先看那封信。
信纸是北华医院的抬头,打印的,最底下有一个手写的签名。
“澄州市中心医院:
经东岭省创伤医学质控中心推荐,贵院获邀组队参加首届全国创伤救治技能大赛。
本届大赛由全国创伤医学学会、北华医院创伤医学中心联合主办,采用团体赛制,每队三人,赛程覆盖院前急救—急诊复苏—确定性手术全链条,于2029年秋季在北都举行。
请于七日内回执参赛人员名单。”
落款:大赛组委会。
底下,总评委那一栏,一个手写的签名,字写得很大,很有劲儿,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聂正钧。
陆时安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十一月十日下午,专家组的车边上,汪伯年跟他说:“北华的聂正钧,是我同学。上个月他打电话问我,东岭有没有一个叫陆时安的。”
那时候他以为,这句话就是一句话。
现在,这句话变成了一个信封,从北都寄过来,摆在他桌上。
【主线委托(预告·金):全国创伤救治技能大赛(北都)】
他拿着信去了唐远征的办公室。
唐远征看完了,没说话,拿起电话打给冯静:“你来一下。把老孙也叫上。”
十分钟以后,办公室里坐了四个人。冯静把信看了一遍,又把那本小册子翻了翻,翻到赛制那一页,念出来:
“院前环节:模拟现场检伤、止血、固定、转运决策;急诊环节:团队复苏、床旁超声、大量输血启动;手术环节:损伤控制手术。三个环节连续计时,从‘受伤’开始,到‘止血’结束。”
她念完了,抬起头:“从受伤开始算。”
唐远征点点头:“这个比赛,是照着咱们的路数出的题。”
“不是照着咱们。”老孙说,“是照着对的路数。咱们只是先走了。”
“三个人,”唐远征说,“报谁?”
“陆时安肯定去。”冯静说,“手术那一环,没别人。”
“急诊复苏,床旁超声,盛以宁。”老孙说,“这个也没别人。”
“第三个呢?院前那一环。”
几个人都看陆时安。
陆时安想了想:“方子豪。”
唐远征愣了一下:“不是赵凯?赵凯是A级候选,驻点半年,县里的路他跑得最熟。”
“赵凯手稳,心也稳。”陆时安说,“可是院前那一环,考的不光是手。考的是时间。从受伤到进门,每一分钟花在哪儿,哪一分钟能省,哪一分钟省不了。全院最熟这个的,是方子豪。数据库一千多条,他一条一条录的;评审那天,一百零九个时间点,他一个一个念的。”
“还有,他还没出去过。赵凯去过青石,去过鹤岭。方子豪,一直在这间屋里。”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冯静先开口:“我同意。”
老孙说:“那小子嘴贫,可是关键时候不掉链子。去吧。”
唐远征想了想,点头:“那就这么报。”
方子豪是被叫到办公室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一脸紧张,以为又出了什么事,进来先看了一圈,看见冯静在,腿就软了半截:“冯主任,我那个病历……”
“不是病历。”唐远征把那封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方子豪看了一遍,没看明白,又看了一遍。看到“三人”,看到“北都”,抬起头,看看唐远征,看看陆时安。
“三个人……有我?”
“有你。”
方子豪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憋出来一句:
“那我车卖早了。”
一屋子人都看他。
“北都停车贵。”方子豪说,“我听说北华门口停一个钟头,二十块。”
老孙在沙发上笑出了声,笑得直咳嗽。冯静扶着额头。唐远征指着他,想骂又骂不出来:“你就惦记这个?”
“不是……”方子豪挠了挠头,“我就是……没想到。我以为,这种事,轮不到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一下子低了。
陆时安看着他。两年多以前,这个人开着一辆白色保时捷来上班,家里三栋楼收租,饭卡永远欠费,在科室群里发三十块钱红包求人替班。那时候谁都觉得,他在急诊待不长,迟早回家收租去。
后来,他抱着那口掉了漆的铁锅帮陆时安搬过家,录过一千多条数据,念过一百零九个时间点,把那辆保时捷也卖了。
“轮得到。”陆时安说,“回去把北都那边的赛制吃透。院前那一环,你说了算。”
方子豪站直了:“是!”
他出了院长办公室,在走廊里碰见赵凯。赵凯已经听说了,冲他抬了抬下巴:“恭喜。”
方子豪有点不好意思:“凯哥,本来该是你……”
“该是你。”赵凯说,“我在青石半年,院前那些事,我都记在第三本里了。柜子第二格,你自己去拿。”他顿了一下,“还有,青石到市里那条路,哪个弯道救护车得减速,哪一段没信号,我给你画一张图。比赛考的是模拟,可是模拟也是照着真路出的题。”
方子豪站在走廊里,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来一句:“凯哥,我请你吃饭。”
“你车都卖了,请得起?”
“食堂!食堂我请得起!”
盛以宁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陆时安拿着信上楼去找她。她还在EICU,排那张少了两个人的班表。他把信放在她面前,她看了一眼信头,手停了。
“北华。”
她把信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底下那个签名,停住了。
她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好半天,久到陆时安以为她在走神。
“北华是我读书的地方。”她说,“本科、硕士、博士,九年。”
“我知道。”
“聂老师……”她顿了顿,“是我导师的导师。”
陆时安没想到这一层。
“我读博的时候,一年见他两回。一回是年底组里聚餐,他来坐十分钟就走;一回是博士开题,他坐在第一排,一句话不说,听完了在本子上写一个字:过,或者,不过。”盛以宁说,“我开题那天,他写的是‘过’。后面还加了一句:‘回去问问你爸,为什么让你学这个。’”
“你问了吗?”
“没问。”
她把信折起来,折成三折,捏在手里。
窗外,天开始暗了。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四点钟不到,太阳就落到江对面的楼后面去了。
“去北都,”盛以宁说,“就得回我毕业的地方。”
她没看他,看着窗外。
“那儿的人,都知道我爸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