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的字,是罗佳的。
陆时安认得她的字。急诊外科第一批八块床牌,号码是她拿油漆一笔一笔描的,“3”字的尾巴总是往上翘一点。信封上“辞职信”那个“职”字,右边那一竖,也往上翘了一点。
冯静坐在桌子后面,没说话,把信封往他这边推了推。
他没拆。
“什么时候放的?”
“昨天晚上。她下小夜班,十二点放在我桌上的。”冯静说,“不止她一个。”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两个信封,放在桌上。
“EICU的。小蔡,还有宋颖。”
陆时安看着那两个名字,心里一沉。
EICU开张的时候,盛以宁从全院挑的护士,一共八个。小蔡和宋颖,是她挑的头两个。一个是ICU转过来的,一个是她从心内科要过来的。俯卧位通气,五个人翻身,喊口令的就是宋颖。
“去哪儿?”
“康华。”冯静说,“双倍工资,带宿舍。三个人一起签的。”
陆时安没吭声。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来电,他没接。
又想起盛以宁隔着墙说的那句话:名声出去了,先来的,永远是来挖人的。
“你跟盛以宁说了吗?”
“她知道了。”冯静说,“她七点就来了,在EICU。你别去找她。”
上午九点,罗佳来找他。
他在急诊外科医生办公室里写一份会诊记录,门开着,罗佳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陆老师。”
“进来。”
罗佳进来了,没坐。她穿着护士服,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化妆,眼睛底下有两块青。
“信,您看了吧。”
“冯主任给我看了。我没拆。”
罗佳愣了一下。
“陆老师,我不绕弯子。”她说,“我妈透析,一个礼拜三回,去年开始的。医保报一部分,剩下的,加上来回打车、吃药、营养,一个月下来,比我工资还多。我爸前年走了,我没兄弟姐妹。”
她说得很平,像在交班的时候报一个病人的情况。
“康华那边,给双倍。宿舍就在医院后面,我可以把我妈接过去住,离他们的透析中心走路五分钟。”
“我不是嫌这儿不好。”
陆时安看着她。
快两年前,急诊外科第一批八张床开张那会儿,没有新床牌,是她和苗小葵下了班留下来,拿油漆一块一块刷的。刷完了,她手上的漆三天没洗掉,被护士长骂了一顿。
十一月八日那天下午,洗消帐篷里,毛玉兰的骨盆带,是她绑的。到院两分钟,绑上。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科室在争取绩效改革,想说过了年护理岗位会涨一点,想说……
他什么都没说。
那些话说出来,也比不上一个礼拜三回的透析。
“去吧。”他说。
罗佳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康华的急诊,也得有人会绑骨盆带。”陆时安说,“你去了,那边就有了。”
罗佳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抿了半天,冲他鞠了一个躬,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停,没回头:“陆老师,我那个‘3’字,尾巴翘,是故意的。刷的时候苗小葵说,翘一点,像在往上走。”
她走了。
中午,陆时安去了一趟EICU。
冯静让他别去,他还是去了。
盛以宁坐在护士站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排班表。排班表上,小蔡和宋颖的名字,已经被她拿红笔划掉了。她在划掉的地方,一格一格地填新名字,填一个,停一下,翻一下另一张纸,再填一个。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抬头。
他转身走了。
从早上到中午,她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EICU的护士后来跟他说,盛医生那一上午,查房、开医嘱、跟家属谈话,都是写在纸上,递给别人去说的。
【科室人员流失:护理 -3】
【名望(省级):负面效应——挖角触发率提升】
面板弹出来的时候,他站在EICU外面的走廊上,看着那两行字。
名望开的第一天。
他以为第一个找上门的,会是邀请函,会是讲座,会是直播间里的火箭。
是三封辞职信。
下午,罗佳交接班。
她把手上的病人一个一个交给接班的护士,交得很细,哪个病人的留置针什么时候换的,哪个家属脾气不好要怎么说话,都交代清楚了。交完了,她去更衣室换了衣服,背着包出来,在护士站跟大家告别。
蒋红梅不在。
罗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跟苗小葵说:“替我跟护士长说一声。”
她刚走到急诊大门口,蒋红梅从后面追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个东西,跑得气喘吁吁的。
“站住!”
罗佳站住了。
蒋红梅跑到她跟前,眼睛通红,红得像熬了三个通宵。她把手里的东西往罗佳怀里一塞:“拿着!”
罗佳低头一看。
一块旧床牌。白底黑字,油漆有点掉了,边上磕了一个角。
“急外3”。
那个“3”字的尾巴,往上翘着。
是蒋红梅从库房里那个纸箱子里翻出来的。纸箱子上写着:急诊外科,第一批八张床。
“护士长……”
“别叫我护士长。”蒋红梅的声音是哑的,“你到了那边,被人欺负了,就回来。听见没有?”
罗佳抱着那块床牌,站在急诊大门口,站在那两块铜牌底下,哭出了声。
蒋红梅没哭。她扭过头,看着别处,等罗佳哭完了,伸手替她把背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走吧。路上慢点。”
罗佳走了。
蒋红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了街角,才转身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路过护士站,看了一眼排班表,又看了一眼库房的门,什么都没说,进了处置室,把门关上了。
苗小葵后来说,那天下午,处置室的门关了二十分钟。
两点多,盛以宁从楼上下来了。
她走到他边上,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那天的第一句话:
“小蔡和宋颖,下午也走了。走之前,到我跟前鞠了个躬。”
“你怎么说的?”
“我说,去吧。”她说,“到了那边,俯卧位翻身,别忘了喊口令。五个人,一、二、三,谁喊错了,管子就脱了。”
“我挑的人,走了两个。”她说,“我不怪她们。我就是……挑了一年,挑出来的。”
她没再往下说,转身上楼了。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你那个算法,再帮我算一遍。少了两个人,护士怎么排。”
“好。”
三点,陆时安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快递,是刚送到的,苗小葵帮他签收的。
牛皮纸信封,很厚,北都寄来的。
寄件人那一栏,没写人名,只印着一行字:
北华医院创伤医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