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日,星期一,下午三点,院务会。
陆时安不在会上。他在急诊外科手术室(一),做一台胆囊——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胆囊结石嵌顿,化脓了,胆囊壁肿得有一公分厚,跟周围粘成一团。他剥了一个半钟头,剥下来的时候,胆囊像一个泡发了的紫茄子。
下台的时候五点。手机上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他先回了唐远征的。
“下了?”唐远征说,“来我办公室。现在。”
院长办公室里坐着四个人:唐远征、雷振华、冯静、老孙。陆时安推门进去,四个人一齐看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唐远征把一张纸推过来:“院务会定的。你先看。”
纸上是一份人事安排,打印的,还没盖章。
澄州区域创伤中心:
主任:唐远征(兼)。
常务副主任:冯静(2029年1月1日起,任急诊科主任)。
执行主任:陆时安(破格,兼急诊外科副主任)。
副主任:孙大成、闫峻、窦启明。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急诊外科增编住院医师一名,邵伟,由普外科调入。
陆时安看着“执行主任”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抬起头。
“唐院长,我一个主治……”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唐远征往椅子上一靠,“去年冬天,我在这间屋里让你当执行秘书,你也是这么说的:‘我一个主治’。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执行秘书是干活的位子,不是摆资历的位子。”
“记性不错。”唐远征说,“今天这句话,我再说一遍,改一个字:执行主任,也是干活的位子。”
他把手指头在那张纸上敲了敲。
“写材料、跑腿、挨骂、背锅,这一年你都干了。从今天起,还得加一样:拍板。九个科,夜里红色预警,谁先上,谁后上,病人往哪儿分,你说了算。说错了,你担着。”
陆时安没说话。
“窦启明同意的。”唐远征补了一句,“院务会上我提你的名字,他第一个举的手。举完了说,‘神外那一栏,他念得最慢,我听见了。’”
老孙在旁边“嗤”了一声:“老窦这人,记仇也记,记好也记。”
雷振华一直没吭声,端着缸子坐在沙发上。这时候他才开口:
“邵伟那个事,是我跟老孙提的。”
“邵伟?”
“普外那个小伙子。去年半夜在开水房门口哭的那个。”雷振华说,“他在普外待不下去了,吕国栋走了以后,那边换了主任,人是好人,可是不会带。我跟普外那边要人,他们巴不得。”
他喝了一口水:“你带。他跟你当年一样,手不笨,就是没人教。”
散了会,陆时安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冯静在走廊里叫住他。
“一月份,我是主任。”冯静说,“上任第一件事,你的四级手术授权,我报上去。医务处报,技术委员会评,院长签字。三道。”
“冯主任……”
“你别谢我。”冯静说,“我是按规矩报。你这一年的手术记录,三级手术多少台,并发症多少,死亡多少,我都看过了。够不够格,委员会说了算。不够格,我也不会替你说一句话。”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够格的。”
【身份:急诊外科副主任|澄州区域创伤中心执行主任】
【科室系统:权限升级——可发布科室委托】
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五,省卫健委授牌。
雷振华没有西装。
他在急诊干了三十五年,穿了三十五年白大褂,柜子里只有两身夹克,一身是冬天的,一身是春秋的。结婚的时候穿的那身中山装,早就找不着了。
唐远征说,授牌那天,全省的院长都去,你穿夹克不合适。雷振华说那我就不去了。唐远征说你不去谁去?你是这个科的主任。
最后是陆时安给老鲁打的电话。
老鲁在电话那头听完,说:“你让他来。我那身衣服,他穿得下。”
早上七点,雷振华来了老鲁楼下。老鲁把那身黑西装从柜子里拿出来,在院子里抖了抖,给他穿上。
雷振华比老鲁矮一点,胖一点,袖子长了半寸,肚子那儿扣子扣得有点紧。老鲁围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替他把衣襟抻平了,又把后领子翻好。
“这身衣服,”老鲁说,“我在殡仪馆开了三十五年车,碰上要体面的,我就换上这一身。穿着它,送走过三百多个人。后来借给这小子,赢过一个省赛。再后来借给老孙,送过一个副高。”
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看了一眼雷振华。
“今天,送一块牌子。”
雷振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衣服,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这衣服,送走了三百多个人,就不怕不吉利?”
“送走的那些,都是走得体面的。”老鲁说,“体面,有什么不吉利的?”
雷振华不说话了。他抻了抻袖口,上了唐远征的车。
授牌仪式在省卫健委的大会议厅。台上一排长桌,台下坐满了全省各家医院的院长和科主任。
四块牌子,一块一块地授。
念到“东岭省人民医院,省级创伤医学中心”和“澄州市中心医院,澄州区域创伤中心”的时候,主持人说:“请两家单位负责人同时上台。”
唐远征和盛承岳并排走上台,并排站着,一人接了一块牌子,并排转过身,冲台下举了一下。
闪光灯一片。
雷振华坐在台下第二排,穿着老鲁那身黑西装,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陆时安坐在他旁边,看见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掐着裤子。
仪式散了。人往外走。
盛承岳从台上下来,没往门口走,往这边来了。
他走到陆时安面前,停下来。
陆时安站了起来。
盛承岳看着他,看了两秒,伸出手。
陆时安愣了一下,伸手握住了。
握得很短。一下,很稳,松开。
盛承岳的手很干,有一股消毒洗手液的味道。
“两年七个月。”盛承岳说。
就这一句。说完,他转身走了。
陆时安站在原地,手还半举着,没放下来。
两年七个月。三年之约,到今天还剩两年七个月。
他也在算。
【盛承岳|好感:25 → 28】
【名望(预加载 88%)】
回医院的路上,雷振华一直没出声,靠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
快到医院的时候,唐远征接了个电话,挂了以后说:“后勤说,咱们那块新铜牌做好了,下午送到。‘澄州区域创伤中心’,跟‘急诊外科’那块一样大,挂在它底下。我让后勤的人明天去挂。”
“别动。”雷振华说。
唐远征回头看他。
雷振华还是看着窗外,声音不高:
“这一块,我最后一天自己挂。”